一九九四年,秋,北京。
帽儿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里,那株老石榴树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子。
在秋阳下咧开嘴,露出红宝石般的籽实。
葡萄架有些稀疏了,黄叶打着旋儿落下。
被扫到墙角,堆成小小的金丘。
院子角落那口康熙鱼缸里,几尾肥硕的龙睛缓缓游弋,吐着泡泡、一派静谧安详。
堂屋里,胡八一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
袖子挽到手肘,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泛黄老地图和几本笔记皱眉。
地图是云南一带的局部,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注解。
有些地方还贴着从各种地方志、野史中摘抄的纸条。
笔记是他从虫谷回来后断断续续记下的,字迹有些潦草,夹杂着大量的生僻词和风水术语。
雪莉杨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走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她穿着素雅的毛衣长裙,长发松松挽起。
碧眸沉静,少了些当年探险时的锐利。
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但那份聪慧与干练依旧刻在骨子里。
“还在琢磨虫谷的事?”
她声音温和,在胡八一身旁坐下也看向那些笔记:“不是都了结了吗?”
“地气通了,痋术根源也破了,那些变异的虫豸听说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胡八一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喝了一口。
茉莉的清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是了结了。”
“功德这事儿,玄乎、但回来以后确实感觉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晚上睡觉也踏实多了,以前下墓落下的那些毛病,比如偶尔幻听、心悸,好像也轻了不少。”
胡八一顿了顿,手指划过地图上代表虫谷核心区域的那个红圈:“就是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个葫芦洞。”
“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痋婴,还有被献王老儿害死的那些人.....。”
“心里总担心,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
“老姜当初说‘梳理地疴’,咱们是找到了几个关键的风水眼。”
“破了献王布下的痋术阵法,让被扭曲的地气重新流动起来。”
“可献王那厮折腾了那么久,用那么多邪法就为了成仙。”
“他那套‘成仙’的理论,还有那些痋术背后的原理,咱们其实没完全弄明白。”
“还有雮尘珠......。”
提到雮尘珠,雪莉杨的眼神也深邃起来。
那颗从献王墓中带出、又经历了昆仑神宫、最终在虫谷也发挥了关键作用的珠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书房的一个特制保险箱里。
它依旧神秘,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温润,却再没有显示过任何神异。
只是偶尔在月圆之夜,会散发极其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荧光。
“雮尘珠的秘密,或许不是我们这一代人能完全解开的。”
雪莉杨轻声道:“它能帮我们解除诅咒,能在虫谷感应到地气淤塞的核心,已经证明了它的不凡。”
“更深层的也许涉及到更古老的、属于‘蛇神’、‘魔国’那个层次的力量和知识。”
“老姜不是说过吗?有些因果知道太多反而可能是负担。”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过好眼前的生活。”
胡八一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可能是这几年太平日子过久了,闲的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起地图和笔记:“陈教授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昨天还念叨着要去听一场关于西域古文字的讲座,被我劝住了,让他在家看看录影带。”
雪莉杨嘴角泛起笑意:“阿香昨天来电话,说她在学校里拿了奖学金,还想考研呢。”
“好,好啊。”
胡八一也笑了,真正放松下来。
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琐事,才是他现在生活的重心。
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咋咋呼呼的声音:“老胡!杨参谋!”
“开门呐!胖爷我携重礼来访!”
是王胖子。
胡八一和雪莉杨相视一笑,起身去开门。
门外,王凯旋穿着时下流行的皮夹克。
梳着油光水亮的大背头,腆着愈发明显的肚子。
左手提着一网兜黄澄澄的鸭梨,右手拎着两瓶贴着外国标签的红酒,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胖子,你这又是打哪儿发财回来?”
胡八一接过东西,侧身让他进来。
“发什么财,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王胖子嘴上谦虚,眼里却闪着光:“最近跟人合伙,在南边弄了批电子表。”
“嘿,走得那叫一个准!”
“给,杨参谋这是你的法国红酒,据说美容养颜!”
“老胡,这鸭梨,脆甜!”
“还有这些巧克力,等侄女放学回来后给她、一定要说是胖叔送的啊!”
雪莉杨接过王胖子递来的东西,笑骂道:“都说了,别给秋梨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人回到堂屋坐下,王胖子熟门熟路地自己倒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说,你们猜我前两天遇见谁了?”
“谁?大金牙又忽悠你进货了?”
胡八一剥着橘子。
“不是!是明叔!雷显明!”
王胖子一拍大腿:“你们猜怎么着?这老小子从虫谷回来后还真转了性了!”
“没再倒腾那些来路不明的青头,拿着分他那份钱,在香港开了家贸易公司。”
“正经做起了进出口,听说还资助了几个内地学生上学!”
“这次来北京是谈生意,顺便......去广济寺捐了笔香油钱,说是给虫谷那边‘祈福消灾’用的!”
胡八一和雪莉杨都有些意外,明叔的改变他们有所耳闻。
但听到具体细节,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个满脑子都是“发财”、“翻本”的明叔,居然真的开始积德行善了。
“看来,虫谷那一趟,对明叔触动也不小。”
雪莉杨感慨。
“何止是不小!”
王胖子来了劲:“你们是没看见,他跟我吃饭的时候。”
“提起虫谷里那些痋人、死漂,还有最后地气通了的时候。”
“他那眼神.....啧啧,又是后怕又是庆幸的。”
“他说啊在归墟是吓破了胆,在虫谷是醒了魂。”
“钱再多,没命花或者花了心里不踏实,那叫什么?”
“叫‘有命赚,没命享,还得连累子孙’!”
“他现在就想着多做点好事,给自个儿也给他在香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攒点‘福报’。”
“嘿,你们说,这老小子是不是被姜爷和咱们给‘度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