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
从苍茫雪山、诡谲祭坛回到这熙攘人间。
胡八一踏进帽儿胡同那处新翻修不久、尚带油漆味的四合院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切感。
院子里，王胖子正指挥着两个临时请来的工人。
将一口半人高的青花瓷鱼缸往墙角挪，嘴里嚷嚷着：“慢点儿慢点儿！这可是正经康熙民窑，磕了碰了胖爷我跟你们急！”
一扭头看见胡八一和搀扶着陈教授的雪莉杨进来，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老胡！杨参谋！回来啦！”
“陈教授您慢点，这门槛儿新修的......有点高。”
陈教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他拍拍雪莉杨搀扶自己的手，对胡八一笑道：“这回真是辛苦你们了。”
“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没挺过来了。”
“多亏了......多亏了那位姜小兄弟，还有婷婷姑娘。”
提及姜烨和任婷婷时，胡八一他们的眼中仍有未散的敬畏与惊叹。
九层妖楼、恶罗海城、虚数之眼，那些经历过于超乎想象，至今想来如梦似幻。
“教授您别这么说，安心养着。”
“以后啊，咱们都安安生生的了。”
胡八一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雪莉杨。
她正低头仔细查看陈教授的步履，侧脸在秋阳下镀着一层柔光，几缕发丝垂落耳际。
昆仑生死与共，有些东西早已不必言说。
安顿好陈教授，三人坐在重新修整过的堂屋里喝茶。
王胖子迫不及待地盘点起这趟昆仑山之行的“损失”与“收获”，最大的损失自然是阿东、韩淑娜。
毕竟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没了，若非姜烨和任婷婷拼命护持他们怕是也要折在昆仑山里。
最大的收获自然是解除了鬼洞诅咒，就连病危的陈教授也因为诅咒解除而康复、出院。
然后就是从昆仑零星带出的一些零碎古玉、法器残片，经大金牙初步掌眼估计能换回不少“嚼谷”。
“就是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王胖子灌了口茶，咂咂嘴道：“以前倒斗虽说危险，但出来总能见着真金白银。”
“这回倒好，命差点搭进去好几回，最后就落个‘轻松’？”
“这肩上的鬼眼是没了，可怎么觉着更没着没落了呢？”
雪莉杨没好气的白了王胖子一眼道：“陈教授不是帮你们解决了工作问题吗？你们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考古研究所公务员。”
这件事主要还是陈教授，他出院后的第一时间就向中央做了一次闭门报告，至于报告的内容是什么无人知晓。
然后姜烨、任婷婷、胡八一、王凯旋都拿到了国家考古研究所的正式编制，工作内容是在特定的情况下协助单位完成特殊工作。
平日里不需要到单位上班，如果有任务单位会自己派人来说明情况。
至于雪莉杨嘛，她的国籍是阿美莉卡，暂时无法进入单位。
胡八一没接话，只是默默喝茶。
他知道胖子不是真贪那点钱，而是习惯了在危险与收获间打滚的生活节奏。
骤然“无事一身轻”，反而不知所措。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后半卷的奥秘，雮尘珠背后的蛇神、魔国、虚数空间......这些谜团像钩子一样挂着他。
但看了看身边安静斟茶的雪莉杨，那份探究的冲动又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压下。
她为他放弃了原本返回美国的计划，自己不能再带着她去冒未知的险了。
雪莉杨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来吗眼眸清澈：“八一，之前我说想让你和我一起去美国......是我考虑不周。”
“你的根在这里，陈教授也需要人照顾。”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世界很大，但有些东西不在远方，就在身边。”
“现在困扰我家祖数千年的诅咒已解，我也该好好看看脚下的这片土地了。”
胡八一心头一热，嘴上却习惯性地贫：“嗐，我早说了过年就有真佛，念哪门子洋经啊！”
“咱四九城的豆汁儿焦圈，不比那面包黄油强？”
王胖子噗嗤乐了：“就是！杨参谋，您就安心当咱北京媳妇儿吧！”
“老胡这人虽说糙了点，但靠谱！”
雪莉杨脸上微红，瞪了胖子一眼，眼中却漾开笑意。
与此同时，在东城一处条件简陋的招待所里，气氛却有些愁云惨淡。
明叔雷显明坐在硬板床上，往日油光水滑的头发略显凌乱。
手里捏着半截熄灭的雪茄，眼神发直。
韩淑娜没了，阿东死了，带来的资金在昆仑损耗大半。
更雪上加霜的是，昨天刚接到香港来的长途电话。
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炒股破产，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剩下的那点产业眼看也要填进去。
“扑街仔......败家仔......。”
明叔喃喃骂着，却透着一股无力回天的颓唐。
彼得黄默默地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自己则靠墙站着，身形依旧挺拔如枪，但眉宇间也带着疲惫与忧色。
“老板，总会有办法的。我还有些积蓄，可以先应应急。”
“你的钱能顶什么用……”明叔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阿黄，这次连累你了。跟着我，没捞着好处，尽遭罪了。”
“老板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您拉我一把，我彼得黄早不知烂在哪个码头了。”
彼得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我跟着您。”
他们的对话，被悄然而至的姜烨听在耳中。
姜烨站在门外走廊阴影里，神识微动便了然室内情形。
昆仑之行，彼得黄沉默寡言却始终尽责，对明叔不离不弃。
这份忠义，姜烨特别看重。
至于明叔......虽贪利滑头，但骨子里并非大奸大恶，此番也算得了教训。
姜烨没有现身，转身离去。
有些帮助，未必要当面给予。
雪莉杨的四合院，东厢房被布置得温馨舒适，成了阿香的临时住处。
这丫头从坐上飞往四九城的航班开始，就一直发着低烧。
所以沿途都是雪莉杨和任婷婷照顾她，现在阿香都还不知道明叔破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