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陈玉楼松开手。
恢复了那副老瞎子的腔调,扬声道:“这位爷。”
“您的命格奇特,老朽道行浅薄算不透。”
“只能送您一句话,此去西北,逢龙莫进,遇水莫渡。切记,切记。”
姜烨站起身,拱手道:“多谢老先生指点。”
王凯旋凑过来:“姜爷,他算得准不准?”
姜烨笑了笑:“还行。”
王凯旋又看向陈玉楼:“老先生,您这本事真神了!以后常来啊!”
陈玉楼微微一笑,站起身,竹竿敲点着地面,慢慢消失在暮色中。
胡八一望着陈玉楼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到姜烨身边,低声道:“姜大哥,刚才那老先生跟您说的那些话......不是算命吧?”
姜烨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是几句老话,劝我们小心。”
胡八一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明白。
那老先生绝不简单,而姜烨与他的关系也绝非萍水相逢。
夜色渐浓,李春来依旧没有出现。
王凯旋等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回屋了。
姜烨站在招待所门口,望着陈玉楼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
任婷婷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认识?”
姜烨点点头:“故人,当年的卸岭魁首,陈玉楼。”
任婷婷微微一惊:“是他?”
姜烨望着夜空,语气感慨:“四十多年了,当真是沧海桑田。”
“当年的绿林枭雄,如今也成了街头算命的瞎老头。”
“人生际遇,真是难料。”
任婷婷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
远处,古蓝县的灯火零星闪烁。
夜深人静,古蓝县招待所里一片漆黑。
姜烨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王凯旋如雷的鼾声。
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心中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偶遇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陈玉楼,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卸岭魁首,如今竟沦落到街头算命为生。
轻叹一声,侧头看向身旁的任婷婷。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出恬静的睡容。
闭关两年、炼化棺材菌,她的气息比从前更加沉稳。
即便在睡梦中,周身也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生机。
姜烨没有惊动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夜色中的古蓝县城格外寂静,只有几家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灯火。
姜烨沿着白天的记忆,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土坯房前。
这房子比周围的更破旧,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
门口挂着块破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半仙”三个字。
姜烨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闩。”
屋里传来陈玉楼沙哑的声音,仿佛早就预料到有人会来。
姜烨推门而入,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陈玉楼正盘腿坐在土炕上,手里捧着一个粗瓷茶碗。
他依旧戴着那副墨镜,但此刻脸上没有了白天那副职业性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落寞。
“坐。”
陈玉楼指了指炕沿。
姜烨坐下,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这位故人。
四十多年不见,陈玉楼苍老得太多了。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手下数百兄弟的卸岭魁首。
如今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身子骨也佝偻得厉害。
唯有那隐隐透出的气度,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影子。
“老戗,这些年......。”
姜烨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陈玉楼摆了摆手,苦笑道:“别叫老戗了,听着刺挠。”
“叫老陈就行,或者......就叫我陈瞎子吧。”
“这几十年里,大家都这么叫。”
姜烨沉默片刻,轻声道:“陈大哥,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陈玉楼仰头喝了口茶,缓缓道来。
当年他率卸岭兄弟入滇南寻找滇王墓,本以为凭借人多势众、经验丰富,定能一举成功。
谁知那献王墓的凶险远超想象,痋术、毒瘴、蛊虫、机关。
进去的兄弟九死一生,他自己也中了暗算双目彻底失明。
侥幸逃出来后,身边只剩下两三个兄弟,也都伤的伤、残的残。
“没脸回湘西啊。”
陈玉楼叹息道:“几百号兄弟跟着我出去,回来的不到十个。”
“我陈玉楼,对不住他们啊。”
后来陈玉楼就流落江湖,靠着年轻时学的一点算命相面之术混口饭吃。
从湖南到湖北,从四川到陕西。
最后在这古蓝县落脚,一待就是好几年。
“老了,走不动了。”
陈玉楼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遇见你这个故人。”
姜烨心中酸楚,低声道:“陈大哥,当年抗战你帮了我的大忙。”
“没有你帮忙采购粮食药品、安排伤员,我那些任务完不成,很多人也活不下来。”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呢......。”
陈玉楼摆摆手:“那些事不提也罢,国难当头、谁都得出一份力。”
“我虽然是个绿林草莽,但也知道什么叫民族大义。”
姜烨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陈大哥,白天你说龙岭那地方凶险,还提醒我们小心。”
“可是那李春来,是不是有问题?”
陈玉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姜老弟啊姜老弟,亏你还是个老江湖,这回可让人给涮了!”
陈玉楼拍着炕沿笑道。
姜烨眉头一皱:“怎么说?”
陈玉楼收敛笑容,正色道:“那李春来,是本地一霸马大胆的伙计。”
“马大胆那伙人专门用真古董当饵,钓外地来的‘肥羊’。”
“等你们到了地方他们再下手,抢钱、绑票,甚至直接害命都干得出来。”
姜烨心中一凛,想起李春来一路上的种种异常。
那闪烁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神态,还有拿到酬金后匆匆离开的模样。
自己竟被一个普通的农民骗了?
“你也不用自责。”
陈玉楼道:“马大胆这招屡试不爽,就是因为卖绣花鞋、铜镜之类的人和东西都是真货。”
“你们这些行家一看,自然就上钩了。”
“至于到了地方会发生什么,那又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