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姜烨三人商议细节时,外面胡同突然传来更加喧闹的喊叫声和砸东西的声音,间或还有口号和哭声。
“破四旧!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砸烂封资修的残渣余孽!”
一队戴着红袖章的青年学生,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隔壁一条更深的胡同,那里住着几户据说祖上有点来历的“老住户”。
胡八一和王凯旋对视一眼,年轻人血气方刚又带着对“革命行动”的模糊向往和好奇,拔腿就想往外跑去看热闹。
“站住!”
姜烨低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两人一愣,回头看他。
姜烨站起身走到院门口,目光沉沉地望向喧闹传来的方向。
“血感”虽未全力展开,也能隐约捕捉到那里气息的混乱。
亢奋、暴戾、恐惧、绝望,还有一丝丝随着旧物被破坏而逸散出来的、微弱的陈旧阴气或灵性碎片。
对于经历过真正玄门风雨和战争残酷的姜烨而言,眼前这打着崇高旗号的破坏,透着一种荒诞而令人心寒的狂热。
“有些热闹,不看为好。”
姜烨转过身,挡住胡八一和王胖子两人的去路。
语气严肃:“尤其是马上要下乡的人,更不该沾这些。”
“回去,收拾东西。”
王凯旋嘟囔道:“姜大哥,我们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看怎么砸别人家祖宗牌位?还是看怎么撕那些你们可能根本看不懂的古书字画?”
姜烨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种他们难以理解的沉重:“有些东西砸了就没了。”
“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们记住,真正的‘旧’不在那些物件上、而在人心里。”
“心里干净,比砸多少东西都强。”
胡八一若有所思,拉住了还想争辩的王凯旋道:“姜大哥说得对,胖子......咱们回吧。”
当天深夜,喧闹暂歇。
姜烨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翻墙越脊,来到白天被“破四旧”的那片胡同区。
断壁残垣,满地狼藉,撕碎的字画、砸烂的瓷器、劈开的家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姜烨屏息凝神,将“血感”收缩到极致。
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仔细搜寻着。
在一堆即将被运走焚烧的“封建糟粕”废料角落,指尖触碰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的灵性残留。
拨开碎木和纸屑,看到半截被砸断的青玉簪子。
玉质还算莹润,断口处隐约有极淡的祥和气息。
想来曾是某位常年诵经礼佛的老妇之物,旁边还有一本被撕得只剩几页、沾满泥污的《金石录》残页,上面有些模糊的拓片图案。
姜烨沉默了片刻,迅速将玉簪断茬和那几页残纸收起放入“壶天符兜”中。
这些东西已无大用,也值不了几个钱,但至少不该被这样践踏和焚毁。
自己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更多的精粹、更珍贵的文脉,早已在更早的风暴或更隐秘的角落。
或被保护,或被毁灭。
姜烨和胡八一、王凯旋背上行囊,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其实姜烨本不属于街道强制下乡的范围,烈士亲属的身份,加上姜烨在建筑工地上已然站稳脚跟本可留下。
但姜烨还是主动报了名,理由简单:响应国家号召,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锻炼。
更重要的是胡八一和王凯旋这两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子,一个倔强一个莽撞。
独自出远门不放心,姜烨早已将这两个少年视作自家弟弟、暗中照拂。
列车在辽阔的原野上奔驰三天两夜,最终停在一个小站。
又换乘马车,颠簸了大半日,终于抵达目的地。
内蒙古草原边缘,大兴安岭余脉脚下的岗岗营子。
这是个典型的东北村落,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土坯房,泥草顶,炊烟袅袅。
远处是连绵的荒山,近处是一条解冻不久的河流。
浑浊的春水夹着冰凌,奔腾而下发出轰鸣。
迎接他们的生产队长老赵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汉子。
满脸风霜,眼神却透着精明和朴实。
他把三个知青安排在一间腾出来的旧仓库里,简单交代了村里的情况便匆匆去忙春耕了。
“这就是咱们要战斗的地方?”
王凯旋放下行李,打量着四处漏风的屋子,咧嘴道:“比我想象的还......原生态。”
胡八一也皱眉道:“这屋子能住人?晚上不得冻死?”
姜烨却已经开始动手收拾,从行李中掏出工具开始敲敲打打、修补门窗,又用黄泥抹平墙上的裂缝。
动作娴熟,效率惊人。
“姜大哥,你还会这个?”
王凯旋惊讶。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什么活儿都得会点。”
姜烨头也不抬的道:“你俩也别愣着,去抱点柴火先把炕烧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岗岗营子的乡亲们很快见识了这位“姜知青”的本事。
春耕时节,他扶犁耕地比老把式还稳。
播种施肥,拿捏得恰到好处。
谁家锄头镐把坏了,三两下修好。
队里的木犁散了架,抄起刨子斧头半天就重新打了一副。
村里的石碾子年久失修,领着几个后生。
愣是用大锤和凿子,把碾盘重新修整得平平整整。
老赵头家要垒个猪圈,上手就是标准的“三七墙”,比泥瓦匠还专业。
更绝的是,姜烨还会磨豆腐。
从泡豆、磨浆到点卤堪称一绝,做出来的豆腐又嫩又香。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是姜烨还会打铁,队里几把生锈的镰刀锄头经姜烨的手重新淬火锻打、锋利如新。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姜知青”就成了岗岗营子的传奇。
谁家有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老赵头私下跟会计嘀咕:“这后生,到底是啥出身?”
“这一身本事,比老庄稼人还地道!”
会计摇头道:“听说是烈士子弟,打小苦过来的。”
“有能耐,不拿架子......难得啊。”
胡八一和王凯旋跟在姜烨屁股后头,也学了不少。
虽然干得笨手笨脚,但姜烨从不嫌弃耐心教他们。
三人同吃同住同劳动,感情愈发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