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商人千恩万谢,又加了一块碎银这才捧着符和铜钱匆匆走了。
茅山明掂了掂到手的银子,嘴角露出笑意。
这一套说辞和把戏,他演练过无数次。
专挑那些面色不佳、心事重重的人下手,结合察言观色和话术引导,十次里总能蒙对六七次。
就算偶尔不准,对方也只是自认倒霉不会深究。
“道长真能捉鬼?”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胖大婶好奇地问。
“那是自然!”
茅山明挺了挺胸道:“贫道乃茅山正传,区区鬼魅、手到擒来!”
“那......俺家猪圈最近老有怪声,是不是有脏东西?”
这时,另一个老汉问。
茅山明正要随口糊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外围走过来三个人。
为首一人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眉毛浓密整齐。
眼神沉静锐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袍。
步履稳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浓眉大眼、身材结实但脸色有些发暗。
另一个则清俊挺拔,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异常清澈平静。
正是九叔、秋生和姜烨,他们三人今日是来谭家镇为张员外看风水、定祖坟穴位的。
九叔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茅山明的摊位,先是扫过那些粗劣的黄符和桃木剑。
最后落在了茅山明身边,那把靠在摊位后面、用蓝布套着的油纸伞上。
九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茅山明被九叔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
那目光太沉静、太透彻,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连忙避开视线继续对那老汉道:“猪圈怪声?待贫道有空,可去为你瞧瞧......。”
话音未落,九叔已走到摊位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阁下身边的两位‘朋友’,跟了有些年头了吧?”
茅山明浑身一僵,脸上笑容凝固。
强笑着道:“这位......兄台说什么?贫道听不懂。”
九叔却不理他,目光依旧看着那把伞继续道:“人有人路、鬼有鬼途。”
“人鬼殊途、强行羁留,看似相依为命实则是以活人阳气滋养鬼物阴魂。”
“日久天长必损阳寿,而鬼物滞留阳间执念日深、戾气渐重。”
“终有一日反噬其主,此非善缘......是孽债。”
这番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茅山明心上。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渗出冷汗。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听出不对,窃窃私语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
茅山明有些恼羞成怒的道:“我茅山明行事,问心无愧!它们都是好鬼、从未害过人!”
“未害人?”
九叔微微摇头道:“你看不见,你身上的阳气比常人弱了至少三成。”
“你双肩与头顶的‘三盏灯’,火苗黯淡便是明证。”
“而那两位‘朋友’,执念未消久留阳间已是违逆天道。”
“现在无害不过是时候未到,或......尚未遇到能彻底激发其戾气的外因。”
茅山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说不出话来。
他能感觉到,伞里的大宝和小宝似乎也因九叔的话而产生了些许不安的躁动。
“走吧。”
九叔不再多言,对姜烨和秋生说了一句后身离去,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姜烨跟在九叔身后,经过摊位时也看了那把伞一眼。
以自己恢复且精进后的“血感”,能清晰地感知到伞内确实蜷缩着两团阴性能量体。
一团较为凝实、厚重,带着一股憨直的力感。
另一团则灵动机敏,却也有些飘忽不定。
两团能量都与摊主身上微弱的气血有紧密的勾连,而那摊主自身的气血场。
也确实如九叔所说,比常人晦暗虚弱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汲取着。
“师父,那就是养鬼?”
走远些后,秋生小声问道。
“嗯。”
九叔轻轻点头道:“而且是长期供养,已成共生之态。”
“那术士心术未必大恶,但走了偏门捷径将来必受其害。”
姜烨回想那两团能量的状态,开口道:“那两只鬼,执念似乎不算深重。”
“阴气也还算‘干净’暂时确实无害,但正如师父所言。”
“长久下去,对人对鬼都非善局。”
九叔看了姜烨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道:“你的感知是越发敏锐了。”
“此事我们点到为止,他若执迷旁人也无法。”
“天色不早了,我们今天晚上就在谭家镇歇息、明日再回任家镇。”
“是,师父.....。”
“好的,师父......。”
当晚,谭家镇唯一像点样子的客栈——悦来客栈。
茅山明要了间最便宜的下房,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回到房中。
他将那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自己则坐在桌旁就着油灯昏暗的光。数着今日的收获,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四五两银子,够他花用一阵子了。
但数着钱,心里却很不是个滋味。
白天那个蓝袍道士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孽债......。”
茅山明喃喃自语,看向那把伞眼神特别复杂。
他和伞里的大宝、小宝,相识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了。
那时他还是个更落魄的江湖混混,一次在荒山破庙躲雨。
无意中发现了困在庙中,即将消散的两个游魂。
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一时兴起,他用了不知道从哪本破书上看来的半吊子养鬼术。
以自己的血为引,将它们收在了随身带的伞里。
起初只是为了多个伴,后来发现大宝力气奇大、小宝机灵能探路。
偶尔还能配合他演演戏,唬弄点钱财。
渐渐地,他们就真的成了“相依为命”。
他给他们烧纸钱、供香火,它们帮他解决麻烦、赚取生计。
他一直觉得,这是互惠互利是缘分。
可今天那个道士的话......。
“哼,装什么高人!”
茅山明忽然有些烦躁,把银子塞回怀里骂骂咧咧的道:“我茅山明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
“人还不如鬼讲义气呢!大宝小宝......你们说是不是?”
伞微微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依赖情绪的回应。
茅山明心里稍安,吹熄了油灯躺到硬板床上。
奔波一天,困意袭来他很快沉沉睡去。
客栈二楼的上房里,九叔和姜烨、秋生正巧也住在这里。
秋生和客栈伙计闲聊时,无意中得知白天那个“骗子道士”也住在这里。
而且就住在一楼拐角那间下房,于是一个顽皮的念头在秋生心里冒了出来。
“文才不在,好无聊啊......。”
秋生眼珠转了转,看向正在灯下看书的姜烨道:“姜兄弟,你说......那伞里真有鬼?”
姜烨头也不抬的道:“有。”
“长得吓人不?”
“鬼物无形,可幻化,吓不吓人看它想不想。”
秋生听了姜烨的回答后搓了搓手,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道:“要不......咱们去把那伞‘借’来看看?”
“我倒要瞧瞧,是什么鬼敢大摇大摆跟着人在街上走!”
姜烨放下看了秋生一眼道:“师父说了,点到为止、莫要多事。”
“就看看嘛!又不干嘛!”
秋生央求道:“而且你看那骗子,白天还嘴硬。”
“咱们吓吓他让他知道知道厉害,说不定就听师父的话。”
“把那俩鬼送走了呢?这也是积德啊!”
姜烨有些无语,秋生好奇心重自己知晓。
加上前些年被女鬼所困,心里憋着股邪火想找点事做。
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以秋生的脾气秉性。
即便是自己不跟着去他也会去的,很想说教秋生几句又感觉自己没立场。
毕竟秋生和文才才是九叔的亲传弟子,他们可都是在茅山祖庭受过录的茅山弟子。’
而自己不过是跟着九叔学艺的学徒,勉强算得上是茅山外门弟子。
再三考虑,姜烨决定跟着秋生一起去。
至少自己看着点,不至于让秋生闯出什么大祸来。
“只看看,莫要伤人也莫要损坏物件。”
秋生听了姜烨的话后,无比欢快的道:“得嘞!”
当即拉着姜烨,悄悄溜出房门。
两人蹑手蹑脚来到一楼茅山明的房门外,门是简陋的插销。
秋生用随身的小刀轻轻拨弄几下,便无声无息地开了。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轻微的鼾声。
借着门外走廊透进的微弱光亮,可以看到那把油纸伞就靠在床边。
秋生对姜烨使了个眼色,自己屏住呼吸踮着脚慢慢朝床边摸去。
他的手,离那把伞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
床上的茅山明,忽然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秋生吓得动作一僵,趴在地上不敢动。
姜烨站在门口,以“血感”感知着屋内。
能“看”到伞内的两团能量,在秋生靠近时已经苏醒了。
那团机敏的能量(小宝)似乎察觉到了外人的意图,正散发出警惕和一丝恶作剧般的兴奋情绪?
果然,就在秋生再次伸手即将碰到伞柄的瞬间
“吱呀......。”
伞,自己轻轻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伞尖处幽幽地飘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白烟在空中扭动,渐渐凝聚成一个约莫七八岁。
梳着冲天辫,脸色惨白却带着顽皮笑容的小男孩虚影。
飘在半空,对着秋生做了个鬼脸。
正是小鬼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