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道长听了九叔的话后点点头,最后看了姜烨一眼。
“小子。”
都准备离开的四目师叔忽然开口道:“赶尸术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若到那时你还记得‘谨慎’二字,我便教你。”
说完不再多言,摇动铃铛。
“叮铃......叮铃铃......。”
节奏恢复平稳,停放室门开黑袍队伍鱼贯而出在四目身后整齐列队。
四目戴上斗笠提起幽绿灯笼,头也不回地迈出义庄大门。
铃声渐远,那一串跳动的黑影很快消失在镇外土路的尽头。
夕阳西斜,将义庄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生和文才还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九叔走到姜烨面前,伸手搭了搭脉。
眉头微皱道:“气血逆冲伤了心脉,今日起三日不得修炼《血海五灵术》......静养调息。”
“是。”
姜烨乖巧应下。
九叔又看向秋生和文才,声音平淡却重若千钧:“跪到子时,每人抄写《清静经》百遍。”
两人带着哭腔回答道:“是,师父......。”
九叔不再言语,转身回了堂屋。
姜烨站在原地望着四目离去的方向,晚风吹过扬起地面未扫净的灰尘。
缓缓握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谨慎。”
“力量。”
“代价。”
这三个词在今夜,以最直接的方式烙进了姜烨的认知里。
而义庄之外,任家镇的灯火已次第亮起。
三日后,巳时初。
义庄东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
姜烨盘坐于榻上双目微阖,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呼吸已平稳悠长。
心口那处因强行催动“血盾”而受损的隐脉,在三日静养与九叔配制的“益气汤”调理下,总算稳住了不再有气血逆冲的刺痛感。
只是《血海五灵术》的修炼仍被禁止。
九叔说精血之伤如瓷器裂痕,仓促修复只会留下暗伤。
需温养半月,待气血自然充盈愈合。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文才小心翼翼探进头来:“姜、姜兄弟......。”
“师父让你准备一下,等会儿要去镇上赴任老爷的约。”
姜烨睁开眼道:“任老爷的约?”
“嗯,喝西洋茶。”
文才挠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安道:“师父说带你和我去、让秋生看家。”
“他还在抄《清静经》,昨晚上才抄到第七十三遍。”
自那日惊尸事件后,秋生和文才明显收敛了许多。
文才说话都轻声细气,生怕再惹事端。
秋生则被罚抄经百遍、禁足十日,此刻想必正苦着脸在房里奋笔疾书。
姜烨换了身干净的灰布长衫,这是九叔前日让文才从镇上成衣铺买来的。
虽不华贵,但浆洗得挺括。
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衣襟,镜中少年眉眼清俊。
但眼神深处那抹属于现代灵魂的沉静,与这身民国装扮形成了微妙反差。
片刻后,三人走出义庄。
九叔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长衫,手持黄布包裹的罗盘步履沉稳。
文才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既好奇又紧张。
姜烨走在九叔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镇口的青石板路。
任家镇比姜烨想象中更繁荣些,主街两旁店铺林立。
绸缎庄、米铺、药堂、茶肆鳞次栉比,行人往来、小贩吆喝。
黄包车叮当驶过,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牲畜气味和淡淡的煤烟味。
文才小声问道:“师父,那西洋茶楼真是什么都吃生的地方?”。
显然,文才听说过些荒诞传闻。
九叔瞥他一眼道:“噤声!去了便知......多看少说。”
姜烨听了九叔和文才的对话心中不禁莞尔一笑,所谓的“西洋茶”大抵是咖啡、红茶配些西点。
电影里九叔因不谙西式礼仪闹出的笑话,算得上是个经典桥段了。
但如今有自己在,肯定不会让师父当众出丑。
茶楼坐落在主街中段,是一幢两层砖木小楼。
门面挂着“福禄茶楼”的匾额,两侧却镶着彩色玻璃窗。
檐下甚至还吊了盏煤气灯,中西混杂得颇有时代特色。
门口早有穿着短褂的伙计候着,见九叔一行连忙躬身道:“可是林九师傅?任老爷已在雅间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本来姜烨还想着说自己一行人是任发任老爷请来的客人呢,也许是自己的出现改变了些许剧情。
姜烨和文才跟在九叔的小二身后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雅间内景象映入眼帘,在房间正中央的红木圆桌旁坐着两人。
主位是个穿暗紫色团花绸缎马褂、体型微胖的中年人,约莫五十上下、面色红润。
手指上戴着枚翠玉扳指,正是任家镇首富任发。
在任发的身旁坐着位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穿一身淡粉色洋装,裙摆及踝、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儿用珍珠发卡别着。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与好奇正是任发独女任婷婷。
“九叔来了!快请坐!”
任发起身笑容满面地拱手道,目光扫过九叔身后的姜烨与文才时略一顿但未多问。
“任老爷。”
九叔还礼,三人依次落座。
雅间布置也是中西合璧,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
桌上却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摆着亮锃锃的银质刀叉和细瓷杯碟。
任婷婷好奇地打量着来人,她刚从省城女子中学回来不久。
对镇上这位传闻中能捉鬼除妖的“林师傅”早有耳闻,今日一见觉得与想象中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太一样,倒像是个严肃的教书先生。
而跟着九叔来的两个年轻人,任婷婷目光落在姜烨的脸上微微一怔。
她只感觉这人的气质很奇怪,穿着朴素、坐姿端正但眼神太静了。
静得像深潭的水,不像镇上那些年轻人要么木讷要么浮夸。
而且姜文哲的脸色有些苍白,这是生病了吗?
伙计端上饮品。
任发面前是一盏盖碗茶,而九叔、姜烨、文才面前各放了一个带托盘的白色瓷杯。
里头是深褐色的液体,热气袅袅。
任发眼中满是揶揄的道:“这是西洋咖啡,提神醒脑、九叔先尝尝。”
“婷婷从省城带回来的,说是洋人最时兴的东西。”
九叔看着那杯黑乎乎的液体,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动作略显僵硬,显然不习惯这没有杯盖的器型。
文才有样学样,也端起来却被热气熏得一缩。
就在这时姜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林师傅,这咖啡初尝味苦......可加些方糖和牛奶调和。”
说着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小银匙,从糖罐中舀了一小块方糖放入九叔杯中。
又用另一只小壶注入些许牛奶,轻轻搅拌、动作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九叔愣了一下但面上不显,顺势将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点头道:“嗯,别有风味。”
任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任婷婷更是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这年轻人无论怎么看,也不可能对西洋玩意儿这么熟啊?连搅拌的动作都那么标准!
任发没忍住内心的好奇问道:“九叔,这位小兄弟是......。”
“晚辈姜烨,暂随林师傅习些防身之术。”
姜烨放下银匙,看任发不卑不亢的说道。
“哦?姜小兄弟也懂西洋茶道?”
听了任发的话后,姜烨用了早就备好的托词道:“家父早年曾与洋商有些往、所以略知皮毛。”
随即转头看向任婷婷道:“任小姐刚从省城回来?听闻省城女中开设有家政、外语等课程。”
“想必任小姐对西式礼仪饮食,比晚辈更精通才是。”
姜烨这话既解释了自身知识的来源,又将话题引向任婷婷分寸拿捏得极好。
任婷婷俏脸微微一红,没想到姜烨会主动与自己说话。
于是下意识的回道:“也、也只是学过一些,这咖啡要配着‘三明治’或‘蛋挞’吃才不会伤胃。”
说着她指了指桌上另一盘点心,文才盯着那黄澄澄、酥皮层层叠叠的小圆饼。
小声嘀咕道:“蛋......蛋挞?鸡蛋做的塔?”
姜烨顺势取了一块,用旁边的小碟托着递给九叔:“林师傅可试试这个,外酥内软、甜而不腻。”
九叔接过咬了一口,点头:“嗯,尚可。”
任发看在眼里,心中对姜烨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少年沉稳机敏懂得给师父解围,又不抢风头倒是难得。
话题很快转到正事上。
任发放下茶盏神色郑重的道:“九叔,关于先父迁坟一事......不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风水先生当年说过,二十年后须起棺迁葬方能福泽子孙。”
“如今期限已到,我想请九叔主持择一吉日吉穴重葬先父。”
九叔沉吟了一下道:“迁坟动土,非同小可。”
“任老爷,令尊当年所葬之处你可清楚是何穴局?”
“棺木是何朝向?陪葬之物又有哪些?”
任发有些含糊的道:“这个......当年是那位风水先生全权操办,我只知是块好地。”
“具体的......实在记不清了,不过棺木是竖着葬的。”
“法葬?”
“法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