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的水池子边,冰水混着皂角沫子淌了一地。
秦淮茹瘫坐在泥水里,身上的棉袄洇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布料硬邦邦地贴着肉。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两只生满冻疮的手死死揪着大腿上的布料。
正房台阶上,一大妈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一块皮,旁边滚落着摔瘪的铜盆。
刘光天那公鸭嗓子还在天井里回荡。
“一大爷亲口承认的!他教错了减压步骤,把贾东旭害死了!保卫科连人带脏全按住了!”
贾家那扇漏风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贾张氏披头散发地冲出来,三角眼里全是血丝。她本来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外面乱哄哄的,以为秦淮茹又在磨洋工偷懒,正准备出来骂街。
结果一出门,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个晴天霹雳。
“刘家老二,你在这放什么狗臭屁!”贾张氏几步蹿到刘光天面前,手指头差点戳进他鼻孔里,唾沫星子乱飞,“易中海那老绝户敢害我儿子?他成天给我们家送棒子面,他图什么!”
刘光天往后缩着脖子,嫌弃地抹了一把脸。
“我骗你干什么?全厂上万号人都听见了!一大爷对着广播大喇叭自己喊出来的!”刘光天咽了口唾沫,声调拔高,“他还说,贾东旭死了,秦淮茹就成了他的玩物,贾家就得一辈子靠他施舍!连傻柱都被气得爆了脑血管,成了植物人躺在医务室呢!”
贾张氏脸上的横肉剧烈地哆嗦起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平时算计别人那点小聪明,这会儿全卡了壳。
贾东旭死的时候,厂里赔了抚恤金。她一直觉得是儿子命短,怨不得别人,正好借着孤儿寡母的名头在院里吸血。易中海每个月送粮食,她还以为是这老东西怕死后没人摔盆,拿贾家当备胎。
闹了半天,她引以为傲的吸血手段,全在别人的算计里。人家是杀人凶手,拿两斤发霉的棒子面就把她打发了。
这几年,贾家倒了血霉。先是棒梗被精钢捕兽夹夹断了手指头,接着自己在院里招魂被整得尿裤子。屋子里到现在还弥漫着一股去不掉的恶臭,那是前几天踩狗屎倒霉留下的味儿。
全是因为没了顶梁柱!全是因为易中海这个老畜生!
贾张氏嗓子里发出一声类似老母鸡被掐住脖子的嘶鸣,眼白往上一翻,粗壮的身子像截烂木头一样栽倒在地。
后院的刘海中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中院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吓得赶紧缩回屋子,把门栓死死挂上。平时端着的二大爷官威,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泥水里,秦淮茹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她慢慢地抬起头,那张平时惯会装可怜的漂亮脸蛋,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无数个画面在她脑子里炸开。
贾东旭死的前一天晚上,易中海特意把东旭叫去喝了顿酒,说要教他个新技术,准备考核。
东旭走后,易中海半夜来敲门,手里端着半碗白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敞开的领口。
后来东旭惨死,易中海出面帮着料理后事,当着全院人的面保证,以后贾家有他一口饭吃,绝不让孤儿寡母饿肚子。那会儿,她还跪在地上给易中海磕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傅。
再后来,地窖里的幽会,半夜的拉扯,她由着这老头占尽了便宜,只为换取那点可怜的口粮和对傻柱的掌控权。
“呵呵......”
秦淮茹喉咙里滚出渗人的笑声。
她把青春、清白、名声,全都卖给了杀夫仇人。她自以为把全院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其实从头到尾,她就是易中海砧板上的一块肉。
一块被剥了皮、洗干净、自己跳进锅里的烂肉。
“易中海......”
秦淮茹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起来。冻僵的指关节蹭在粗糙的水泥沿上,刮掉了一层皮,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你个老畜生!我跟你拼了!”
凄厉的尖叫声刺破了四合院的屋顶。
秦淮茹跌跌撞撞地冲向水池旁边的案板。那里放着一把平时用来切白菜的生锈菜刀。
她一把抄起菜刀,连滚带爬地往院外冲。
刚跑出大门,脚下的旧布鞋就踩中了一块碎冰,整个人重重地摔在胡同的石板路上。
右脚的鞋飞了出去,露出补丁摞补丁的破袜子。
秦淮茹没有停顿,用手肘撑着地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踩在零下十几度的冰碴子上,发疯一样朝轧钢厂的方向狂奔。
冷风倒灌进她的喉咙,像吞了把碎玻璃。脚底板很快被冻裂,石子划破皮肉,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她披头散发,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作一团,糊在沾满泥水的脸上。往日里那副楚楚可怜、让人看了就想心疼的白莲花伪装,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彻底撕成了碎片。
此刻的她,活脱脱一个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索命的女鬼。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砍死他。砍死那个绝户老狗。
同一时间,红星轧钢厂操场。
批斗大会已经散场,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车间走,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全是震惊和鄙夷。
大喇叭早就被掐断了电源。
易中海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保卫科干警架着,正往厂大门外停着的一辆吉普车走去。
他身上的厂服已经被愤怒的工人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丝。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臂在刚才的暴动中被彻底撞断,软塌塌地垂着。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居然透着一种解脱般的疯狂。
他知道自己完了,吃花生米是铁板钉钉的事。但他刚才把憋在心里十几年的算计全吐了出来,看着上万人震惊的样子,他甚至觉得有一种扭曲的痛快。
“走快点!老实点!”干警用力推搡了一把。
易中海踉跄两步,抬头看向厂大门外那条通往南锣鼓巷的土路。
就在吉普车的车门刚刚拉开,易中海准备抬脚上车的时候,土路尽头,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人影手里反握着一把生锈的菜刀,脚下踩着一路血印。
秦淮茹像一头护崽失败、陷入绝境的疯母狼,冲破了外围看热闹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