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身形在正房内消失。
脚下踩上暗黄色的粗糙泥土。
这是芥子空间。
泥土踩上去有些发软,带着微湿的黏性。头顶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四野。
一分地大小的空间,透着远古的荒凉。
不远处的干涸泉眼正往外渗着微弱的湿气,水汽在泉眼边缘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石壁滑落。
几株之前种下的白菜在灵土的滋养下长势极快,宽大的叶片绿得发亮,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露珠。
微风吹过,菜叶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平安走到空地中央,手腕翻转,一尊三足圆鼎砸在泥土上,压出一个三寸深的凹坑。
离火鼎。鼎身沉重,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周遭的尘土微微扬起。
鼎身上雕刻着九条闭目的火龙。
龙鳞的纹路里积攒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年深日久,血迹嵌进青铜的肌理。手指拂过鼎身,能摸到粗糙的刻痕。
他从兜里摸出那块带着缺口的劣质玉佩。
这是聋老太太常年挂在脖子上的物件,也是四合院那座残缺“聚怨养煞阵”的阵眼碎片。
离开老太太的肉身温养,玉佩表面正滋滋往外冒着黑灰色的寒气。
寒气接触到周遭的水汽,结出一层白霜,顺着指尖往上蔓延。指腹传来刺骨的凉意,他将玉佩捏得更紧了些。
陈平安盘腿在鼎前坐下。
炼器是个精细活计,火候稍有差池,材料报废事小,若是炸炉伤及芥子空间的核心根基,这方小天地便会彻底坍塌。他调整呼吸,将经脉中的杂气一一排空,直到丹田内的灵力平稳流转。
双手在胸前结印。《五行凝元诀》的路线在经脉中运转,丹田里的火系灵力被大量抽调。赤红色的真气从丹田升起,顺着奇经八脉直达双臂。
“去!”
他双掌拍在鼎身上。
暗红色的真火顺着掌心涌出,灌入离火鼎底部的阵纹。阵纹依次亮起,火光沿着刻痕迅速蔓延,将鼎底的聚火阵彻底点亮。
离火鼎猛地一震。
鼎身上的九条火龙被真火激活,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鼎内传出低沉的龙啸音。刺目的红光将芥子空间照得通红,热浪向四周席卷。干涸泉眼周围的水汽被高温蒸发,白菜的叶片因为缺水而微微卷曲起来。
陈平安屈指一弹,玉佩残片落入鼎内。
嗤啦!
玉佩落入鼎底的火海,一股极寒阴气爆发开来。这股煞气在四合院地下积攒了上百年,此刻受到真火炙烤,立刻展开反扑。黑灰色的阴气化作实质的雾柱,直冲鼎口。
鼎内变成了冰火交锋的战场。
一半是翻滚的暗红真火,一半是黑色的坚冰。
两股力量互相侵蚀、碰撞。坚冰不断蔓延,压制着火苗的高度;真火不断攀升温度,将靠近的冰层化作白烟。白烟在鼎内剧烈翻滚,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陈平安的呼吸变得粗重。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顺着太阳穴跳动。他盯着鼎内的局势,后背的衬衣被汗水浸透,又被身前的高温迅速烘干,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丹田内的火系灵力正在飞速消耗,经脉传来阵阵胀痛。
这阵眼的煞气比预估的还要凶悍。单凭炼气三层的真火,强行炼化这块玉佩,经脉根本撑不到最后。火苗的高度被压制到了鼎底三分之一的位置,黑色的冰层还在不断向下蔓延。
他眯起眼睛。硬拼不行,真火一旦枯竭,煞气溢出,整个芥子空间的地皮都会被冻成死地。
必须要寻找外力破局。
陈平安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昨晚从孟晚棠身上吸收来的九阴绝脉太阴之力,正蛰伏在丹田深处。那是一团幽蓝色的气旋,冰冷刺骨,却又蕴含着极强的生机。
他引导这股太阴之力顺着经脉流转,在心脉周围结成一层冰蓝色的防护罩。
护住心脉后,他左手抓起旁边用黄纸包裹的木盒。手指发力,木屑纷飞,黄纸碎裂。
一整盒鲜红的百年朱砂暴露在空气中。
朱砂带着至阳至烈的气息,刚一出现,鼎内的阴气便受到了刺激,翻滚得更加剧烈。
“融!”
陈平安大喝出声,单手托举木盒,将百年朱砂连同木盒残渣,全部倒进离火鼎中。
巨响传出。
百年朱砂的至阳之气砸进火坑。
在真火的催化下,朱砂化作一条暗红色的火舌,破开了玉佩外围的极寒防御。
火舌顺着裂口钻进冰层内部,从里向外爆发出惊人的热量。大块的黑冰开始剥落,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又被高温蒸发。
两股极端的力量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音爆。
陈平安咬着牙,压榨体内的灵力,维持鼎内微妙的平衡。
真火不能太旺,否则会烧毁玉佩的材质;也不能太弱,压不住煞气的反扑。
双手在空中不断结出控火法印,一道道真气打入鼎身,调节着阵纹的输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鼎内的动静平息下来。
玉佩残片彻底融化,与朱砂的阳气融合,化作一滩晶莹剔透、流转着青光的液体,在鼎底缓缓流转。液体表面不时冒出一个个细小的气泡,破裂后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炼器最难的材料提纯完成了。
陈平安吐出一口浊气。嗓子里干得冒烟,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刀割般疼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感受着芥子空间内重新恢复平稳的灵气流动。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枚从黑市弄来的普通玄玉扳指。
接下来,把这滩蕴含着阴阳之力的灵液注入扳指,就能炼制出一件真正的储物法宝。
他在扳指表面刻下须弥阵的微缩阵图,准备迎接最后一步的融合。
手腕抬起,扳指还没扔进去。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鼎底传出。
陈平安的动作停在半空。
离火鼎底部的三足边缘,裂开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鼎身上的九条火龙剧烈扭曲,鼎盖不受控制地往上猛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缝隙中透出刺目的红光,鼎内的灵液开始沸腾,一股不受控制的狂暴能量在鼎腹内膨胀。
要炸炉!
陈平安当机立断,收回拿着扳指的右手,双手在胸前合十。
丹田内仅存的灵力被毫无保留地抽离出来。
他调动护住心脉的那层太阴之力,将其化作一层厚重的冰墙,直接糊在离火鼎的裂缝处。
幽蓝色的太阴之力刚接触到滚烫的鼎身,发出剧烈的嘶嘶声,大片白雾升腾而起。
冰墙在高温下飞速消融,离火鼎外泄的狂暴气息被勉强压制住了一丝。
陈平安趁着这争取来的半个呼吸,双手再次变印。
“封!”
十指连弹,数道青色的真气打在离火鼎的九个方位。原本用以聚火的阵纹被强行逆转,鼎内的温度断崖式下降。
鼎盖的跳动频率稍稍减缓,底部的裂缝却在热胀冷缩的剧烈变化下,再次向外延伸了半寸。
红光透过扩大的裂缝投射在泥土上,将地面烤得焦黑。
强行降温是饮鸩止渴。鼎内的灵液汇聚了上百年的阴煞与百年朱砂的至阳之气,这两股力量在提纯时达成了短暂的平衡,此刻受到鼎身开裂的刺激,已经彻底失控。
这股能量炸开,芥子空间这一分地的根基会被直接掀翻,他自己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必须把这股能量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