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文工团演出夜
BJ212吉普车在四九城文工团大院门口刹停。
排气管喷出一团浓烈的白雾,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散开。
大院外墙的红砖上长着几株干枯的爬山虎,冷风一吹,藤蔓拍打着墙皮。
司机推开车门,快步绕到后排拉开把手。
陈平安迈出车厢,皮鞋踩在满地枯黄的梧桐落叶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他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口,抬头打量前方。
挂着红绸的大礼堂是一座典型的苏式建筑。
高耸的六根水泥石柱撑起厚重的门廊,门口两座石狮子被保洁人员擦得发亮。
墙面上用白灰刷着几条大标语,字迹工整。
几只灰扑扑的麻雀停在屋檐上,听到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扑腾着翅膀飞向远处的电线杆。
杨厂长穿着厚实的黑呢子大衣,站在台阶上朝他招手。
“平安,这边!”
陈平安走上台阶,两人并肩走进大礼堂。
门帘掀开,内部的暖气扑面而来。
大厅天花板上悬挂着五星造型的玻璃吊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水磨石地板上。
工作人员在前面引路,带着他们来到第一排正中央的红丝绒软座。
这排椅子全铺着浆洗过的白布套,折痕分明。
这是今晚核心的贵宾席,正对着舞台中央。
旁边几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互相交换了眼神。机修厂的刘厂长挪了挪身子,凑到服装厂王主任耳边低声说话。
“老杨带个年轻小子坐主位,哪家下放来镀金的?我们机修厂上个月申请的一批轴承,到现在还没批下来,老杨倒有闲心带人看演出。”
王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挡住半边脸。
“红星轧钢厂最近人事变动大,李新民刚进去,老杨这会儿把人带到这种场合,肯定有说头。你少管闲事,轴承的事回头再说。”
陈平安炼气期的听力远超常人。这些低语一字不落全飘进他耳朵里。
他伸手掸掉裤腿上的灰尘,目视前方。这帮搞后勤的厂长主任,习惯靠年龄和资历来衡量人。
头顶的吊灯熄灭。大幕向两侧拉开,滑轮在轨道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舞台上的灯光依次亮起,最后聚焦在中央。侧面的管弦乐队奏响前奏,小提琴和手风琴的音色交织在一起。
孟晚棠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苏式连衣长裙,踩着黑色圆头皮鞋走到麦克风前。
调入文工团后,沈玉珠改了艺名。
那口初级造化灵泉水,祛掉了她脖子上的伤疤,把她的身体底子彻底养好。
皮肤在聚光灯下呈现出健康的瓷白色,完全不见以前在广播站时担惊受怕的病容。
她将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长裙的腰身收得很紧,裙摆垂到小腿肚。
她双手握住麦克风支架,开口唱出第一句。
清脆透亮的嗓音通过扩音器传向四方。大礼堂里的交谈声停了。
前排几个领导坐直了身体,后排的工人观众也停止了走动。几个原本在嗑瓜子的家属放下了手里的动作。
陈平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跟着节拍在木质扶手上敲击。
李副厂长之前想用欠条控制她,陈平安把她推上四九城最显眼的舞台。
这反击了李新民,也向外界展示了自己手里的资源。
文工团的资源在四九城极为紧俏,能把一个人捧到台柱子的位置,需要打通上上下下十几个关节。
一曲唱罢。全场起立。
掌声在大礼堂内回荡,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前排的市里领导带头鼓掌,转头对文工团的团长说了几句赞赏的话。
演出结束后的后台酒会环节。
大厅中央拼起了几张长条桌,上面铺着白底红花的桌布。
桌上摆着切好的奶油蛋糕、几盘苹果块和几瓶红酒。
在六十年代,这是极高规格的招待。普通工人很难见到这些食品。几个后勤干事正拿着起子开红酒,软木塞拔出的声音接连响起。
刘厂长端着高脚杯,拉平中山装的下摆,满脸笑容往前走。
孟晚棠是今晚的台柱子,市里几位大领导刚点了名表扬。
若能请到机修厂去慰问演出,明年往上批条子会容易许多。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说辞,准备许诺文工团几台新修的电机。
孟晚棠手里端着半杯红酒,换了套便装走出来。
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藏青色的长裤,显得利落。
刘厂长把手伸到一半,刚喊出一个“孟”字。
孟晚棠直接从他身边走过。
她带起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径直走向贵宾席。
周围准备攀交情的外厂领导停下动作,看过来。王主任手里端着一块蛋糕,停在嘴边。
孟晚棠走到陈平安面前。她弯腰,双手捧着玻璃杯,眼睛看着陈平安。
“这杯酒!”
她的声音透过大厅里还没关掉的扩音喇叭,传遍四周。原本用来播放背景音乐的喇叭,把这三个字放大了好几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要单独敬陈平安同志,全靠他,才有今天的我。”
孟晚棠眼眶微红。
刘厂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大厅里的交谈声彻底消失。
陈平安站起身,端起桌上的半杯红酒,迎了上去。
“叮。”
玻璃杯撞出响声。陈平安举杯,孟晚棠点头。
杨厂长坐在旁边,视线停留在陈平安端着酒杯的右手大拇指上。
那里套着个青黑色的扳指。
顶上的白炽灯照下来,扳指表面磨损严重,呈现出沉闷的暗青色。杨厂长认得这东西,轧钢厂上一任老厂长手里也有一个类似的物件。
杨厂长换了个坐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刘厂长干咳两声,收回手,转身走向长条桌的另一端,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掩饰尴尬。
孟晚棠仰起脖子,把杯里的红酒饮尽。
“陈科长,以后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晚棠随叫随到。”她压低声音说。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
“先把文工团的台柱子站稳,别的不用你操心。”
孟晚棠点头,端着空杯子退回后台。
外厂领导离开时,看陈平安的眼神有了变化。
刘厂长顺着墙根往外走。能让文工团新晋台柱子当众低头敬酒的年轻人,底蕴不浅。机修厂以后跟轧钢厂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杨厂长放下手里的酒杯,掸了掸呢子大衣。
“平安,跟我上楼抽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