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藏着人。
陈平安停下脚步,身子保持着背对大门的姿势。他微微偏转脖颈,视线越过肩膀,锁定了大门右侧的红漆立柱。
清晨的阳光斜拉进门框,在立柱后面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在阴影的最边缘,露出了一截洗得发白的碎花布料。布料随着风微微抖动,边缘带着粗糙的锁边线头。轧钢厂的广播站女工上个月刚发了这种料子的劳保服。
陈平安垂下眼睑,右手拇指不动声色地扣住了食指的指节,一缕青色的真元再次在指尖盘旋。脚下的水磨石地面上,一道极其微弱的青芒贴着地皮,化作一道贴地飞行的暗镖,无声无息地游向门外那道阴影。
风卷起地上的白灰,打着旋儿散开。
陈平安踩过青砖,鞋底贴着地面滑行,悄无声息。十多米的距离转瞬即至。他右臂探出,贴着红漆剥落的立柱绕过去,五指扣住了一截温软的脖颈。
指骨收紧,卡在气管边缘。再往下压半寸,就能捏碎这人的喉骨。
一声发颤的闷哼传出。
陈平安看清了这张脸。白皙的脸颊透着青灰色,眼眶里全是泪水。两条麻花辫散乱在肩头,胸口因为缺氧快速起伏。
孟晚棠。
红星轧钢厂文工团领舞,平时总是端着架子,很少和厂里工人搭话。
陈平安松开五指,向后退了半步。
“大清早不在宿舍,来废弃仓库干什么?”
陈平安语气平淡。
孟晚棠靠着水泥柱滑下半截,双腿打着摆子。她双手攥着碎花裙的布料,指甲掐进掌心。清晨的雾气还在库房里飘荡,混合着刚才那股奇怪的焦糊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今早去厂办资料室拿国庆汇演的曲谱,路过三号仓库外的荒草地,看见了陈平安的背影。这位新上任的采购科代理科长,前阵子刚帮文工团批了一批紧缺的演出服布料。孟晚棠本想上前打个招呼,却发现他专挑没有路的荒草丛走,一路进废弃大礼堂。
她隔着破裂的玻璃窗往里看,正好看见那一幕。
一个人悬在半空,皮肉脱落,骨骼化作白灰。一道金光直冲屋顶,把常年积灰的瓦片掀飞了一大片。
这些画面彻底掀翻了她从小在学校学到的常识。戏台上的志怪故事变成了现实。眼前这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刚刚徒手把一个大活人变成了飞灰。
孟晚棠张着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寒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来,打透了她的单衣。她嘴唇发紫,后背死死贴着粗糙的柱子皮,连挪动脚尖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陈平安视线扫过她泛白的脸色,吐出一口浊气。
今天出门没算黄历。处理厂里保卫科那个暗中勾结外人的内鬼,偏偏被一个外人撞见。
他解开军绿色大衣的牛角扣,把衣服脱了下来。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往前走了一步。
孟晚棠闭上眼睛,脖子往后缩,等待着那种能把人化作白灰的手段落到自己身上。
沉甸甸的军大衣压在她的肩膀上,带着一点皂角味和体温。
陈平安伸手帮她拉拢领口。手指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时,一缕真气顺着指尖渡了过去。热流顺着经络散开,钻进四肢百骸。僵硬的肌肉慢慢放松,手脚重新有了知觉。打颤的膝盖也渐渐稳住了。
“看到了不该看的,得灭口。”
陈平安开口。
孟晚棠听完这句话,慢慢睁开眼,身体停止了颤抖。身上的大衣挡住了冷风。体内游走的热流驱散了那种濒死的恐惧感。她注视着陈平安平静的脸,心里明白,如果对方真要动手,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
她咬着下唇,伸出有些发僵的手,攥住了陈平安工装外套的衣角。
“我不怕。”
她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一点抖,但抓着衣服的手指扣得很紧。
陈平安停下动作。
这女人的适应力超出常人。亲眼目睹活人化灰,还能在几分钟内稳住情绪,脑子转得够快。
李副厂长前天刚被抓走,但厂里的水依然浑浊。李派的人在保卫科、后勤部甚至车间都安插了钉子。陈平安今天处理的这个,只是其中一个负责销毁证据的小喽啰。真正核心的账本和批条,还藏在厂里某个角落。
文工团和厂办资料室紧挨着。那些平时没人注意的发票底根、排练耗材清单,往往能拼凑出一条完整的资金流向。孟晚棠既然撞上来了,不如顺水推舟。
“不怕我杀了你?”
陈平安目光落在她抓着衣角的手上。
孟晚棠没有松手。她用另一只手探进裙子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串长满绿锈的黄铜钥匙。
“陈科长。”
她换了称呼,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这是厂办后院老档案室的钥匙。昨天傍晚保卫科换班,李副厂长以前的秘书去交接文件,钥匙落在了窗台上,我偷偷藏起来了。”
陈平安盯着那串黄铜钥匙。
老档案室封存着五九年到六零年建厂初期的所有账目。李副厂长当年倒卖特种耐火钢的原始签批单,极有可能压在那些发黄的纸堆里。保卫科这几天满世界找这串钥匙,没想到落在一个文工团的姑娘手里。
她不仅拿了钥匙,还猜到了陈平安在查什么。今天跟踪他,恐怕也不是凑巧,而是来找靠山的。
陈平安伸手,从孟晚棠掌心拿过那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想要什么?”陈平安问。
孟晚棠抬起头,直视前方:“我要一个安稳。李副厂长的侄子一直缠着我,他虽然进去了,但他侄子放话要让我下车间去翻砂炉干活。我不想去。”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
“我在厂办资料室借调过半年,熟悉那些旧账本的分类规律。你自己去翻,找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出那批耐火钢的批条。我可以帮你找。”
陈平安把钥匙收进裤兜,将滑落的军大衣重新披回她肩上。
“明天晚上十点,老档案室后窗见。”
他转身向外走。
“在这待十分钟再出去。地上的灰,风一吹就没了。”
孟晚棠裹紧身上的大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仓库半掩的铁门后。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白灰,洒向窗外的荒草地。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