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被夜风卷着,刀片似的刮过轧钢厂大门外的空地。
陈平安低头看着怀里昏死过去的白芷,粗糙的将校呢大衣领口被她死死攥着,几根泛白的手指骨节抠进了布料深处。
刚才被硬生生捏断的精钢大锁还砸在雪窝子里,断口处翻卷的金属茬子泛着森冷的白光。
聂北山站在探照灯的光晕边缘。他那把五四式手枪的枪口已经垂向了地面,整条右胳膊连带着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老兵的直觉疯狂报警,眼前这个平时笑呵呵散烟的采购科副科长,此刻身上的气味比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还要呛鼻。
“陈科长......”聂北山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硬是把“要不要上报保卫处”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陈平安没搭理他。他抱着满身是血的白芷,转身迈进轧钢厂深沉的夜色中,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方向直指西北角的废弃三号仓库。
三号仓库地下恒温室。
常年不见天日的环境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陈平安一脚踢开地下室厚重的包铁木门,将白芷平放在用来堆放特供物资的木板床上。
头顶那盏发黄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白芷身上的粗布棉袄早就被血水和烂泥糊成了一块硬邦邦的铁板。她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胸腔大半天才微弱地起伏一下,脖颈上的脉搏跳动得像是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烂棉线。
凡俗的医疗手段根本救不活这种失血量。就算现在把人送到协和医院,光是抽血配型的时间就足够她死上三个来回了。
陈平安伸手搭住她的手腕,一缕练气五层的精纯真气顺着经脉探了进去。
经络枯竭,五脏六腑都在因为极寒和失血走向衰竭。
就在真气入体的瞬间,白芷似乎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温热。她蒙着带血纱布的脑袋猛地偏向陈平安的方向,那只沾满黑泥的右手突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气,一把反抓住了陈平安的手腕。
“药爷......”
白芷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音。她大口喘着气,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别去城南......他们手里有十几把喷子......快......去报警......找公家的人......”
她根本看不见陈平安现在的脸,只能凭借着本能死死攥着恩人的手。在她那个被卖进暗娼馆子又被捞出来的底层世界观里,十几把土制猎枪就是顶了天的火力,是神仙来了也得被打成筛子的绝境。让药爷去救人,就是让药爷去送死。
找公家报警?
陈平安看着白芷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心里冷笑。
等保卫科或者市局的人层层上报,再集结人手摸到城南荒山,沈长枢那帮人的尸体早就凉透了。更何况,这帮悍匪是冲着灵泉水和盘尼西林来的。一旦公家介入,把堂口翻个底朝天,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那他苟在四合院里刷怨念修仙的安稳日子也就彻底到头了。
这事不能见光。必须用地下世界的规矩,斩草除根。
“闭嘴。留着力气喘气。”
陈平安反手捏住白芷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
意念一动,一滴散发着霸道草木清香的极品灵泉原液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这玩意儿平时他都是兑进十升凡水里泡茶喝。凡人直接吞服一整滴原液,狂暴的灵气能瞬间把人的经脉撑爆。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不下猛药,这丫头挨不过今晚。
灵泉水滴入白芷口中的瞬间,陈平安右手并拢成剑指,狠狠点在她的膻中穴上,练气五层的液态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强行压制住那股即将暴走的灵泉药力。
轰!
地下室里凭空卷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浪,把旁边货架上的几个空玻璃瓶直接震碎。
庞大的生机在白芷体内彻底爆发。她原本惨白的皮肤瞬间泛起病态的潮红,体表那些被树枝和碎石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渗血,边缘的肉芽疯狂蠕动、结痂,然后大块大块地脱落。
白芷痛苦地弓起后背,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游走在四肢百骸里的温热暖流,正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在我的规矩里,阎王爷也得靠边站。”
陈平安收回手指,从旁边扯过一条干净的毛毯扔在她身上。
“凡人的枪炮,在我眼里不过是些烧火棍罢了。”
白芷虽然瞎了,但她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她敏锐地察觉到,站在床边的那个温和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她浑身骨头缝都往外冒寒气的恐怖压迫感。就像是一尊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凡尘。
陈平安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抬起右手,一张暗红色的修罗判官面具凭空出现在掌心。面具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暗红色的漆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令人胆寒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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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住了那个每天在轧钢厂里跟李副厂长虚与委蛇、在四合院里跟满院禽兽斗智斗勇的逍遥采购员。
陈平安转身走向地下室的铁门。
“看好家。”
面具后传出的声音经过法器阵纹的扭曲,变得极其低沉沙哑,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的粗粝重音。
“我去去就回。”
铁门砰的一声合拢,将地下室与外界彻底隔绝。
三号仓库外的大雪越下越密。
陈平安站在屋檐的阴影里,视线越过厂区高耸的烟囱,望向四九城南边的夜空。
那个方向大片铅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
厂区主干道上,一队保卫干事正打着手电筒来回巡逻。手电的黄光扫过车棚,照亮了一排排停放整齐的自行车。
陈平安连看都没看那辆属于自己的崭新飞鸽自行车。
平时骑着它在厂里兜风,那是为了融入这个年代的世俗生活,享受别人眼红的目光。但今晚是去杀人。
城南郊外的废弃砖窑厂距离轧钢厂足有十五里地。中间还得横穿大半个四九城。要是蹬着自行车过去,光是路上的暗哨和巡逻队就能让他盘问上好几轮。等他赶到地方,沈长枢大概连骨头渣子都被野狗啃干净了。
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陈平安双手藏在将校呢大衣的口袋里,指尖快速掐动了一个繁复的法诀。
丹田内,水银般粘稠的液态真气翻滚沸腾。真气顺着特定的经脉路线疯狂下行,直逼双腿的涌泉穴。
“修仙绝学,游龙步,开。”
陈平安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砰!
他脚下那块厚实的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龟裂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碎石子被气浪倒卷着弹向半空。
陈平安的身形直接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拔地而起。
三层楼高的厂房外墙,在他眼里跟平地没有任何区别。他的脚尖在粗糙的红砖上轻轻借力,整个人犹如巨大的夜枭,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轧钢厂一号车间的彩钢屋顶。
夜风在耳边狂啸,大雪迎面砸来,却在距离他脸庞半寸的地方被一层无形的真气护罩尽数弹开。
陈平安在四九城高低错落的瓦片上狂奔。
脚底的真气吞吐间,他的每一次起落都能跨越十几米的距离。踩在积雪覆盖的脆弱瓦片上,悄无声息,瓦片上的雪花依旧完整。
这就是炼气五层巅峰的绝对压制力。万物常理在这个修仙者面前,被彻底踩在了脚底。
下方。
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巡查员正搓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巡逻。
“老李,你听见什么动静没?”年轻的巡查员突然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头顶无光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