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第三旱厕外面的空地上,风卷着地上的煤渣子乱飞。
何雨柱整个人悬在粪坑边缘,右脚在下头滑腻的烂泥里胡乱蹬踏,根本找不到着力点。他废掉的右手耷拉在身侧,全凭一只左手死死抠住长满暗绿青苔的坑沿青砖。
他大口喘着粗气,刚才糊在脸上的那些黄褐色污物,顺着脑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一走神就彻底滑下去。
“救……拉我一把……”
何雨柱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求救声。
上头围观的工人退得一个比一个远。聂北山站在三米开外,手捂着鼻子,根本没有要上前搭把手的意思。
何雨柱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他想靠着平时颠大勺练出来的膀子力气,硬生生把自己拔上去。
就在他腰部发力,左手准备往上挪一寸的当口。
贴在他印堂穴上的那张微型霉运符,彻底烧尽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威力。
头顶上方,一根横跨旱厕、常年被尿碱腐蚀的废旧铸铁排污管,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这管子早就锈穿了,刚才何雨柱挥舞拖把的时候碰了一下,这会儿彻底吃不住劲。
“哐当!”
半截粗壮的生铁管子,带着里面冻结实的陈年污垢,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砸在何雨柱抠住青砖的左手手背上。
“啊——!”
何雨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左手骨节传来钻心的剧痛,五根手指本能地松开。
支撑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被彻底抽空。他那笨重的身子在半空中扭曲了一下,重心完全失控。大头朝下,以前扑的姿势,直奔坑位最深、最满的那个角落扎了下去。
“扑通!”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半凝固的粪水夹杂着发酵了不知道多久的污物,直接溅起两米多高。何雨柱整个人没入坑中,连个后脑勺都没露出来。求生的本能让他张开嘴巴想呼救,结果这一张嘴,满满一肚子大粪直接倒灌进了喉咙里。
咕噜咕噜的水泡从坑底往上冒。
何雨柱在里面胡乱扑腾,两条腿在水面上乱蹬,活像一只在泥沼中垂死挣扎的癞蛤蟆。
工人们的哄笑声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聂北山往后连退四大步,一脚踩在旁边的烂泥里都没顾上。那股冲天的酸臭味顺着冷风刮过来,熏得他眼睛直泛酸。
陈平安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插在中山装的口袋里,看着坑里那道不停翻滚的黑影。
“这冬泳的姿势,还得是何师傅有兴致。”陈平安吐出一句话。
“聂科长,这……这再不捞,人要憋死在里头了!”那个年轻的保卫干事急得直跺脚,可看着那一池子翻滚的脏东西,实在下不去手。
“去拿长竹竿!带铁钩子的那种!”聂北山皱着眉头,指着旁边的工具房。
两个干事跑进去,扛出两根平时用来通下水道的粗竹竿。两人捏着鼻子,把带铁钩的一头伸进坑里,胡乱搅合了几下,总算勾住了何雨柱破棉袄的后领子。
“一、二、起!”
两人憋足了劲,身子往后仰,硬生生把何雨柱从坑底拖了上来。
此时的何雨柱,活脱脱一个从泥石流里挖出来的泥人。破棉袄吸饱了水分,沉得像块铁。他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旱厕外面的斜坡上,烂泥顺着裤腿往下流,所到之处留下一地让人头皮发麻的恶臭。
何雨柱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砖,嘴里喷出大股大股的酸水和秽物。刚才灌进去的那些东西,混着胃液全吐了出来。
周围的人纷纷捂着嘴干呕。
外围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自动往两边散开。
杨厂长穿着笔挺的灰色列宁装,背着手大步走过来。他本来是在车间巡视,听见这边闹翻了天,特意绕过来看看。
刚走近十米,杨厂长脚底下一顿。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白手帕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怎么回事?这成何体统!”杨厂长闷着嗓子质问。
聂北山硬着头皮上前,把何雨柱抗拒扫厕所、袭击保卫干事、最后自己滑进粪坑的经过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杨厂长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何雨柱,眼神越来越冷。
“简直是胡闹!红星轧钢厂是生产重地,不是他何雨柱撒野的四合院!”
杨厂长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工人提高音量。
“这种目无组织纪律、破坏厂区卫生的职工,我们轧钢厂坚决不能留!聂科长,等他洗干净了,直接开除厂籍,把档案移交街道办!咱们厂,不养这种害群之马!”
趴在地上的何雨柱听见“开除厂籍”四个字,身子猛地一僵。
他费力地抬起头,那双被污垢糊住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了真真切切的绝望。没了轧钢厂的铁饭碗,他那引以为傲的谭家菜手艺连个施展的地方都没有。以后别说带饭盒回四合院,连每个月的定量粮票都得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平安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门儿清。
傻柱在厂里的时代,这就算是彻底翻篇了。食堂和后勤的最后一个绊脚石,被他兵不血刃地踹进了下水道。
杨厂长拿手帕捂着鼻子,转身准备离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正好对上陈平安那双平静得出奇的眼睛。
杨厂长停下脚步,冲着陈平安招了招手。
“小陈,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办公楼三楼尽头,朝南的厂长办公室。
两扇对开的木门推开,一股混着旱烟和煤干块燃烧的暖气扑面而来。屋角生着个半人高的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煤球烧得正旺,把一截接向窗外的白铁皮烟囱烤得微微发红。
阳光穿透带点灰蒙的玻璃窗,斜打在正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桌上整齐地码着一摞摞待批示的文件,旁边立着个插满钢笔的笔筒。和外头冻得结冰碴子的旱厕比,这屋里暖和得让人发困。
杨厂长进门没说话,脱了厚重的军大衣挂在衣架上,径直走到脸盆架子前。搪瓷脸盆底印着红双喜,里面兑好了温水。
他拿起肥皂盒里的檀香皂,搓出满手的白沫子,从指缝到手腕仔仔细细洗了三遍。哗啦啦的流水声在屋里响着。
洗完手,他又抄起搭在架子上的白毛巾,用力在脸上来回搓了几把,把脸皮搓得泛红,这才长出一口气。
经过这番折腾,他总算觉得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茅坑味淡了些。
陈平安跟在后头,反手将门合严实,隔绝了走廊上的动静。他走到待客区,挑了张单人弹簧沙发坐下。
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绿帆布,坐上去往下陷,他没往后靠,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规矩里透着股沉稳。
杨厂长把毛巾挂回去,踱步到茶几旁。他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防潮的铁皮茶叶罐。
拧开盖子,他两根手指捏出一点茉莉花茶,放进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瓷缸子里。接着提起长嘴暖水瓶,滚烫的开水冲下去,卷着茶叶在缸子里翻腾,热气带着茉莉花的清香升腾起来。
“小陈,喝茶。”杨厂长把缸子推到陈平安面前的玻璃板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随后在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往后靠,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根火柴点上。青蓝色的烟雾吐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