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废弃仓库的地下恒温室里,冷风顺着屋顶刚刚溶出的那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灌进来,吹散了空气里残存的旖旎温度。
陈平安盘腿坐在床沿,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练气四层液化的真气在丹田内稳固下来,原本只覆盖体表的预警感知,如今已经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方圆两百米内的风吹草动尽数兜进脑子里。
他拉过那条厚实的羊毛毯,将蜷缩在里面熟睡的沈玉珠裹得严严实实。女孩清丽的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呼吸绵长均匀。百果灵酒的药力加上双修功法的反哺,已经彻底拔除了她早年在乡下挨冻受饿留下的病根。
陈平安站起身,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件黑色立领风衣套上,手腕一翻,一张惨白色的无常面具扣在了脸上。
今晚必须去一趟西郊鬼市。
芥子空间里的那两分灵田面积虽然扩大了,但干瘪的灵气不足以支撑高阶灵药的生长。他需要大量上了年份的百年老山参做底肥,把空间里的地气养肥。四九城里能一次性吃下他手头那些特供物资,又能拿出百年老参的地方,只有西郊鬼市最大的药材档口,沈氏堂口。
凌晨两点,西郊荒树林。
枯树枝子在夜风里互相刮擦,发出渗人的响动。陈平安踩着满地烂树叶子,停在两棵歪脖子老槐树中间。
守在树底下的两个壮汉穿着破棉袄,手里拢着袖管。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陈平安脸上的无常面具,伸出戴着露指手套的右手。
陈平安没说话,两根手指夹着一块刻着骷髅头的木牌递过去。这是他上次在鬼市反杀打劫悍匪后,黑市管事主动塞给他的高级通行证。
横肉汉子摸到木牌边缘那个缺口,后背猛地拔直了。他原本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他赶紧双手把木牌递回来,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穿过几道暗哨,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荒坟圈子里点着几十盏防风马灯。裹着大衣的倒爷、戴着斗笠的江湖客、穿着破烂长衫的遗老遗少,像幽灵一样在各个摊位前游荡。买卖双方全都在袖子里捏手指头讲价,除了偶尔的咳嗽声,整个鬼市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陈平安径直走向鬼市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用青砖临时垒起来的大院子,门头上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匾,写着“沈氏堂口”四个大字。平时这里车水马龙,全是来换救命药的权贵白手套。
今晚,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却死死闭拢着。
门外的青砖地上,丢着几个踩烂的竹筐,周围的摊贩早就卷铺盖躲到了几十米开外,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紧接着是人体骨骼碎裂的脆响。
陈平安停下脚步。
他站在台阶下,脑子里快速盘算。沈长枢这老头要是今晚被人弄死了,四九城的地下药材渠道就得重新洗牌。等新坐馆的稳住盘子,少说也得半个月。我那灵田可等不起半个月。这事得管。
院子里。
满头银发的沈长枢背靠着堆满药材的柜台,连退了七八步。他枯树皮一样的双手死死扣住红木柜台的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噗!”
老头胸口剧烈起伏,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地上。
在他脚边,堂口的十几个伙计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抱着折断的小腿哀嚎,有的直接昏死过去,满地都是翻倒的药匣子和名贵药材。
院子中央站着三个穿着藏青色短打的汉子。为首的光头汉子手里倒提着一条精钢打造的九节鞭,鞭头上沾着刺眼的血沫子。
“沈老头,你那套八卦游龙掌早就废了吧?”光头汉子甩了甩手腕,九节鞭在空气中抽出一声脆响。
他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十年前你在东北林海结下的梁子,今天该清算了。把你堂口的进货渠道、账本,还有你那个懂医术的瞎眼孙女交出来。大爷我大发慈悲,留你一具全尸。不然,今晚这沈氏堂口,就得绝户!”
沈长枢咬着满嘴血牙,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腥甜咽了下去。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老子就算把这把老骨头烧了,也不会让你们这些关外来的杂碎糟蹋了四九城的规矩!”
光头汉子狞笑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送他上路!”
他手腕猛地一抖,精钢九节鞭像一条毒蛇,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奔沈长枢的天灵盖砸下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沈长枢的脑袋绝对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老头绝望地闭上眼睛。
“轰!”
就在鞭头即将落下的一瞬间,沈氏堂口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碎木头夹杂着生锈的门钉,像散弹一样飙射进院子。
两个站在旁边的短打汉子躲闪不及,大腿被碎木块扎透,惨叫着摔在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光头汉子手里的九节鞭被这股气浪一冲,准头偏了半寸,重重砸在红木柜台上,硬生生劈开一条半尺深的口子。
院子里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门口。
满地木屑和扬起的尘土中,陈平安双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踩着门板的残骸,慢条斯理地走进来。惨白的无常面具在摇晃的马灯下,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死气。
“这家店的药,我全要了。”
陈平安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带着变调的沙哑。
“你们挡着我挑货了。”
光头汉子死死盯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他混迹江湖半辈子,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不简单。但他看了看陈平安那不算魁梧的身板,心里的忌惮又压下去几分。
“哪来的野鬼,敢管关东三煞的闲事?找死!”
光头汉子暴喝一声,脚下青砖碎裂。他整个人借着反作用力腾空而起,手里的精钢九节鞭在半空中抡出一个满月,带着足以砸碎磨盘的力量,直奔陈平安的面门。
周围的空气都被这一鞭子抽出了音爆声。
沈长枢惊骇地瞪大眼睛,刚想出声提醒。
陈平安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终于抽了出来。
没有躲闪,没有格挡。
陈平安以内家拳的起手式,单手往前一引一拨。练气四层的真气瞬间灌注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啪!”
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动静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光头汉子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排山倒海的反震力顺着鞭身倒卷回来。他惊恐地低下头。
那颗用百炼精钢打造、足以砸穿铁板的九节鞭鞭头,此刻正被陈平安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捏在半空中。
陈平安指尖真气吞吐。
“嘎吱——”
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颗精钢鞭头,竟然在陈平安的手指间,硬生生被捏成了一团废铁!
光头汉子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