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保密电话机像是在催命,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聂北山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他死死盯了陈平安两秒,这才抓起听筒。
“我是聂北山。什么?部委后勤处要昨天的入库单?找办事员去拿,老子这正忙着!”
“啪!”
听筒被重重砸回座机上。聂北山脾气火爆,压根不给对面废话的机会。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按灭,那双熬得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重新落回到桌上那几张发黄的纸页上。
一秒。
两秒。
五秒钟后,聂北山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那几张纸,手指因为用力,把脆化的纸边缘都捏出了一道裂口。
“李新民这个活王八!”
聂北山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桌上的钢笔被震得跳起来,滚落在地。
“一百二十吨特种钢材!五零年打仗的时候,老子的连队为了抢半车皮废铁,死了十七个兄弟!他姓李的居然敢拿国家的战略物资去黑市倒腾换金条!”
聂北山一把扯开军装领口,转身从墙上挂着的枪套里抽出那把配发的五四式手枪,咔哒一声拉栓上膛。
“老子今天非崩了这狗日的不可!”
他迈开大步就要往外冲。
陈平安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伸出一条腿,横在聂北山面前。
“聂科长,火气这么大,打算去哪儿啊?”
“去厂办!把李新民那孙子绑了,连人带赃物直接押到部委去!”聂北山眼珠子通红,像头被激怒的公牛。
陈平安嗤笑了一声,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
“然后呢?李新民在上面经营了这么多年,他在部委的靠山是谁你查清楚了吗?你前脚把他押过去,后脚人家就能说这账本是你聂北山为了争权夺利,找人伪造的。”
陈平安喝了口水,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到时候,李新民顶多是个失察之罪。你聂科长,可就是破坏保卫科纪律、诬陷领导的阶级敌人了。搞不好连你手底下那帮退伍的兄弟,都得跟着你一起去西北喝风吃沙子。”
聂北山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虽然脾气冲,但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坐到保卫科长的位置,绝对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陈平安这几句话,句句都戳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转过身,手里的五四式稍微垂下去了些。
“那你小子说怎么办?难道就看着这王八蛋继续在厂里作威作福?这账本既然挖出来了,就不可能再塞回去!”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聂北山面前,压低了声音。
“刀子再快,也得找个够分量的主子来握。这轧钢厂里,谁最想让李新民死?”
聂北山眼皮一跳,脱口而出:“杨厂长?”
“对了。”陈平安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杨厂长是正职,李新民是副职。这两人面和心不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杨厂长一直想拔掉这根毒刺,只是苦于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柄。”
陈平安伸手拿过那几张账页,折叠好,重新塞回聂北山的上衣口袋里,还伸手帮他拍了拍。
“下午不是有例行的全厂消防卫生安检吗?聂科长,你带人在整理旧档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几张夹杂在废纸堆里的破纸。然后你在向杨厂长汇报安检工作的时候,顺手把这些废纸垫在文件底下递过去。”
陈平安退后半步,看着聂北山。
“权力斗争最忌讳越级和打草惊蛇。这事儿得让杨厂长自己去‘发现’。他看到了,那就是天雷勾地火。出了事,有他这个正厂长在前面顶着。成了,这保卫科长前面的‘副’字,自然就去掉了。”
聂北山盯着陈平安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个平时在厂里插科打诨、到处占小便宜的采购员,此刻展现出来的算计和城府,让他这个老兵都觉得有些后脊发凉。
“你小子,心够黑的。”聂北山把枪插回枪套,冷哼了一声,“行,这事我来办。但要是出了岔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您受累。”陈平安拱了拱手,转身溜出了办公室。
下午三点。
厂长办公室内。
杨厂长戴着老花镜,正在批阅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聂北山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消防安检的情况。
“杨厂长,三号仓库那边发现了一批发霉的旧台账,差点引起火灾隐患。我已经让人清理出来了,这是清单。”
聂北山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个文件夹,最下面垫着几张发黄的纸页。
杨厂长随手翻开文件夹。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张垫底的黄纸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凑近了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杨厂长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处泛起一层惨白的颜色。
“砰!”
杨厂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边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杯被直接扫落。茶杯磕在桌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蛀虫!简直是无法无天!”
杨厂长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首长,是我。对,轧钢厂出大事了。我请求立刻成立内部专案组,暗中进驻!对,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与此同时。
轧钢厂后街的家属楼里。
李新民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抽着特供的中华烟。他因为生活作风问题,正被停职在家反省。
客厅里的黑色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李新民慢条斯理地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度压抑、带着颤音的声音。
“李厂长,出事了!部委那边刚刚下达了死命令,成立了秘密专案组。带头的是杨厂长的老上级。我偷偷看了一眼他们的行动路线图,第一个要查封的......就是三号仓库!”
李新民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半截烧红的烟灰直接掉在他的裤腿上,烫穿了高级呢子面料。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
“你说什么?三号仓库?”李新民的嗓音瞬间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千真万确!专案组明天一早就进厂!李厂长,您......您自求多福吧!”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李新民呆立在原地。那把黑色的座机听筒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号仓库!
那几张要命的账页还在那里!更要命的是,三号仓库地下的夹层里,还藏着他这些年换来的二十根大黄鱼和几千块外汇券!
这要是被专案组搜出来,他李新民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枪毙的!
李新民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猛地扑向座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只有在深夜才敢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男声。
“规矩懂吗?过时不候。”
李新民咽了一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两根大黄鱼的定金已经放在老地方了。今晚,给我找二十个带响的兄弟。强推轧钢厂三号仓库。里面的东西全给我带出来,至于人......”
李新民咬着牙,一字一顿。
“寸草不留,给我一把火烧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