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革鼎新莽 > 第162章 示敌以弱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城头上的杂粮饼味儿还没散干净,小六子啃完那半块饼,嘴边还沾着糠皮,被老周用糙手抹了一把,抹得他脸颊发疼。赵破虏蹲在滚木堆旁边,数着剩下的礌石,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昨儿个试探攻城耗了两成,今儿个一上午要是再来两轮,怕是连一成都剩不下。他攥着块青石片,在城砖上划道子,划得吱呀响,陈冲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面褪了色的令旗,旗角破了个洞,被风刮得啪啪抽在他手背上。

    “将军,”赵破虏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照这么耗,滚木三天就光了,箭也就够两天。咱这四里城墙,处处都要人,一千二百多号人,掰成两半都不够使。昨儿个你说诱敌,可这诱敌的法子,我活了四十年,从没听过哪个将领敢这么玩——把墙故意露个破绽,这不是请狗进门吗?”

    陈冲没回头,目光落在西城墙那段塌过方的墙根上。那段墙是之前用拆来的门板和夯土补的,门板上还留着半张红春联,墨迹被雨水泡得发乌,写着“家宅平安”四个字,风一吹,春联角就簌簌往下掉渣,看着就比别处的墙脆。他伸手敲了敲旁边的垛口,夯土松得很,指甲一抠就能掉下来,和这段墙一个德行。

    “老赵,你记不记得在弘农南山的时候,咱被郡兵围了七天?”陈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刮得有点散,“那时候咱只有三百人,郡兵三千,咱就是把所有路口都堵死,看起来固若金汤,可人家轮番攻,咱的箭放完了,滚木砸光了,最后不还是得拼刺刀?现在咱守四里城墙,对面是四十二万,你就算把墙修成铁打的,人家架几百架云梯同时上,你顾得过来吗?”

    赵破虏愣了愣,没说话。他当然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齐腰深,南山的粮吃完了,最后把树皮都剥光了,要不是郡兵接到朝廷调令南撤,他们那三百人早就填了山沟。

    “当世的将领守城,都讲究‘固若金汤’,恨不得把每一寸墙都堆满兵,可那是兵力对等的时候才用的法子。”陈冲转过脸,眼睛里映着西墙那破破烂烂的轮廓,“咱现在是人少,就得反着来——我故意让西墙看着弱,让王邑觉得这儿好打,把兵力都往这儿堆,等他们爬上来了,咱不用分兵守别处,就集中预备队往这儿砸,打他个猝不及防。这叫啥?这叫‘以弱饵强,聚而歼之’,咱不图守多少地,就图杀多少人是赚多少。”

    他话音刚落,小六子就凑过来了,半大孩子的脸上还沾着饼渣,眼睛瞪得溜圆:“将军,那西墙就留我们这几个人?那、那要是莽子真爬上来了咋办?俺还没给俺媳妇打银簪呢!”

    老周啐了一口,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憨货!将军啥时候坑过咱们?昨儿个要不是将军让咱藏起来,你早被莽子的箭射成刺猬了!西墙看着人少,那是给莽子看的,真打起来,预备队不就在县衙院子里猫着吗?”

    阿禾抱着花名册也凑过来,鼻尖还冻得通红,朱笔在“西墙守军”那栏画了个圈,有点迟疑:“将军,可要是王邑派十万兵攻西墙,咱那二百多预备队,顶得住吗?”

    “他派十万最好。”陈冲笑了,指尖敲了敲令旗的竹柄,“十万兵挤在西墙根下,云梯一架就是几百架,人挨人脚挨脚,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咱的滚木礌石砸下去,一砸就是一片,预备队冲出来的时候,他们连刀都拔不出来——你见过蚂蚁搬家吗?你一脚踩下去,能踩死几十只。现在咱就是那只脚,等他们凑够了数,再往下踩。”

    正说着,石勇被两个士兵抬着板车过来了,他左腿的伤口用破布裹着,血还渗出来,把板车上的草席染黑了一块,脸色白得像纸,却咬着牙笑:“将军,预备队都猫在县衙后院了,二百二十三个人,一个都没偷懒。我让弟兄们把刀都磨了三遍,就等你的令旗了。”

    陈冲点了点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腿伤重,别跟着冲,就在后门那儿看着,要是预备队顶不住,你再喊人。”

    “那哪行!”石勇梗着脖子,把腰间的刀抽出来半寸,刀刃映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石勇跟着你从弘农走到现在,啥阵仗没见过?当年郡兵的刀都架我脖子上了,我不也活下来了吗?今儿个我就要坐着板车砍莽子,多砍一个,回去给俺娘上坟的时候,也有脸说。”

    陈冲没再劝,他知道石勇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转身指着西墙,对赵破虏道:“你现在就去,把西墙的守军再抽一半下来,只留八十个人,滚木礌石也搬走一半,就留些破破烂烂的,让莽军的斥候一眼就能看出这儿弱。剩下的六十个人,都埋伏在西墙内侧的民房里,听见号令再出来。”

    “好嘞!”赵破虏应了一声,攥着刀就往西墙走,甲叶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城头上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城头上的人都能看见,西墙那边的守军明显少了,原本堆得高高的滚木礌石也被搬走大半,只剩下些长短不一的破木头,看着就摇摇欲坠。有几个守西墙的小兵还故意把破盔甲扔在地上,蹲在垛口后面打盹,看着就松散得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莽军的斥候果然上钩了。离城墙还有半里地的土坡上,几个穿赭色军服的斥候举着千里眼看了半天,互相嘀咕了几句,拨转马头就往大营跑。没过一个时辰,莽军大营就响起了号角声,赤红色的旌旗往西墙那边挪,密密麻麻的刑徒兵扛着云梯,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往西墙根下涌。

    小六子蹲在西墙内侧的民房里,攥着长矛的手心全是汗,矛杆上的木纹被他磨得发亮,还沾着昨儿个杀的莽子的血,凝成了褐色的痂。他旁边蹲着的老周,正拿磨刀石蹭着自己的刀,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他瞥了小六子一眼,哑着嗓子道:“憨货,别抖了,再抖莽子听见了!等会儿冲出去的时候,你跟着我,我捅哪儿你捅哪儿,别乱扎,扎空了露破绽,莽子的刀可不含糊。”

    “俺、俺不抖……”小六子嘴硬,可声音都在颤,他想起媳妇在南山家眷营给他纳的鞋底,针脚还歪歪扭扭的,要是他死了,媳妇就得改嫁,那个给她纳鞋底的男人就再也回不去了。他攥了攥怀里的银角子,那是陈冲之前给他的,被他焐得发烫,上面刻着小小的“革”字,像他媳妇的名字,刻在他心口上。

    外面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云梯撞在墙根上的咚咚声,隔着土墙都能感觉到震动。有莽子在下面喊,声音粗野得很:“里面的怂货!西墙都快塌了!赶紧开门投降!爷爷给你们留个全尸!”

    老周啐了一口,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扔:“狗日的,等会儿让你知道爷爷的刀硬不硬!”

    陈冲就站在西墙内侧的巷口,手里攥着那面破令旗,眼睛盯着墙头上的动静。他能听见莽子爬云梯的吱呀声,能听见他们踩着横杠的喘气声,甚至能听见最前面那个莽子喊“快了快了,就差一丈了”的声音。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等莽子爬到城头一半,注意力都在往上爬上,后背完全露给城里面的时候。

    “将军……”赵破虏蹲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差不多了,再等他们就爬上来了。”

    陈冲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墙头。第一个莽子的脑袋已经冒出垛口了,是个光头的刑徒,脸上画着青面獠牙的鬼脸,他刚想把云梯往墙头上搭,陈冲的令旗猛地往下一劈!

    “预备队!上!”

    巷口的两扇木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石勇坐在板车上,被两个士兵抬着,第一个冲了出来,他手里攥着刀,吼声像炸雷:“革军的弟兄们!砍翻这些狗日的!给咱死去的弟兄报仇!”

    二百二十三人的预备队像一股黑色的铁流,从巷口冲出来,直接撞向刚爬上城头的莽子。那些莽子正忙着往墙头上爬,后背完全露给预备队,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捅刀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第一个爬上来的那个画鬼脸的刑徒,被石勇一刀劈在肩膀上,半边身子都飞了出去,血喷得老高,把旁边的云梯都染红了。

    小六子跟着老周冲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一开始还手抖,可当第一个莽子的刀往他脖子上砍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媳妇纳的鞋底,想着要活着回去给她打银簪,手里的长矛就捅了出去,正捅在那个莽子的喉咙上,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可他没停,拔出来又捅了第二个,第三个……

    “憨货!别捅喉咙!捅肚子!捅心口!”老周在旁边喊,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可还是一下下一个,像砍瓜切菜一样,“捅喉咙血喷你一脸,挡你视线!你忘了将军教你的?”

    小六子恍然大悟,赶紧往下捅,矛尖扎进一个莽子的肚子,那人惨叫着往下掉,砸在下面的云梯上,把整架云梯都砸得晃了三晃,上面的莽子跟着往下掉,摔得脑浆迸裂。

    赵破虏带着锐士营的人,专门砍云梯的横杠,一砍一个准,七八架云梯接连断成两截,上面的莽子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城墙根的尸体堆上,发出闷沉沉的响声。陈冲站在巷口,看着预备队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莽子的队伍里,看着西墙上的莽子越来越少,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一波莽军派了两万刑徒兵,可挤在西墙根下的只有不到五千,剩下的都在后面挤着,连刀都拔不出来。等预备队冲出来的时候,他们想退都退不了,被前面的人挤着往前走,活活成了靶子。滚木礌石虽然少,可砸在密集的人群里,一砸就是一片,半个时辰不到,西墙根下就堆了小山似的尸体,血顺着夯土的缝隙往下淌,把墙根下的黄土都泡成了黑红色。

    王邑在大营里看着,气得把桌案上的茶盏都摔了,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西墙只有几十个守军吗?那冲出来的是哪来的兵?不是说昆阳守军不到一千吗?这几百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旁边的军侯哆嗦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大、大司马,斥候看得清楚,西墙确实只有几十人,那些……那些是埋伏!是陈冲故意露的破绽!”“废物!”王邑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两万兵打不过几百人?再派一万上去!我就不信,几百人能挡得住我三万大军!”

    可他再派兵上去的时候,预备队已经砍翻了近万刑徒兵,正顺着墙根往回撤。陈冲的令旗又挥了挥,预备队有序地退回到县衙后院,西墙上的守军也重新冒出来,把剩下的云梯都砸断,箭放完了就用石头砸,莽子的第二轮进攻刚到墙根下,就被砸得头破血流,连爬都没爬上去,就灰溜溜地往回撤了。

    等傍晚的时候,城头上的士兵才开始清点伤亡。阿禾抱着花名册,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手指都在抖:“西墙守军阵亡七人,预备队阵亡十九人,重伤三十一人……莽军……莽军死了快一万!”

    小六子坐在墙根下,长矛扔在一边,手里攥着个从莽子身上摸来的铜钱,脸上还沾着血,笑得傻兮兮的:“俺今儿个捅了六个莽子!老周哥说俺能记二等功!等打完仗,俺能给俺媳妇打最粗的银簪了!”

    老周坐在他旁边,刀扔在地上,刃口卷得像锯齿,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拍了拍小六子的后脑勺:“憨货,才六个?我今儿个砍了十二个!比你多一倍!等回去,我让我家那口子给你媳妇说,你小子打仗不含糊!”

    石勇的板车停在旁边,他的左腿又渗了血,可脸上还挂着笑,手里攥着个从莽子什长身上摸来的玉珏,在手里转着玩:“将军这招真毒,王邑那狗日的,估计现在还在大营里摔杯子呢!两万兵打不过咱二百人,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陈冲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酒囊,拔开塞子递给他:“喝口,压压惊。今儿个你小子冲得猛,记头功。”然后又给老周、小六子都倒了一口,酒液辣得他们直咧嘴,可心里却热乎得很。

    他站在西墙根下,看着城墙外堆得像小山似的尸体,看着莽军大营里重新燃起的营火,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风刮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得他身上的令旗猎猎作响,破洞拍在旗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赵,”他对旁边的赵破虏道,“看见没?当世的将领都想着怎么把墙守死,可咱守的不是墙,是人。只要人还在,墙塌了能再补,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咱这招,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是算准了王邑的脾气——他以为咱弱,咱就故意弱给他看,等他咬钩了,再狠狠给他一棒子。”

    赵破虏点了点头,看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营火,忽然觉得,这四十二万大军,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他们只有一千二百多人,可他们有脑子,有胆子,有敢和几十万大军叫板的底气。

    夜渐渐深了,城头上的士兵都靠着墙睡着了,小六子还攥着那个铜钱,梦里都在给媳妇打银簪。陈冲站在老槐树下,树洞里还塞着张秀才留下的半块饼,硬邦邦的,像他们这群人的骨头,硌得人发疼,却永远折不弯。

    他抬头往北边看,莽军的营火连成一片,像烧红的铁板,可他知道,这块铁板再烫,也烧不穿他们这层硬壳。他们的策略,和当世所有将领都不一样,可这又怎么样?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守住昆阳,只要能让南下的百姓有口饭吃,只要能让“革军”这两个字在天下间立住脚,就算被所有人当成异类,又算得了什么?

    风又吹过来,带着远处的羌笛声,尖厉得像鬼叫。可陈冲不怕,他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那是小六子之前给他的,现在又回到了他手里。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城楼,明天,王邑肯定还会再来,可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这世上最悬殊的围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