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革鼎新莽 > 第81章 赏罚分明
    第一次对抗演练的烟尘与汗水尚未完全散去,失败的懊恼、胜利的虚浮、以及暴露无遗的种种缺陷所带来的沉重压力,已然在“屯垦护田营”中发酵、弥漫。王黑子的“赤”军自不必说,从上到下都笼罩着一层灰头土脸的颓丧之气,尤其是右翼那些几乎一触即溃的士卒,更是抬不起头来。即便是韩季的“玄”军,在赵破虏毫不留情的训斥与复盘后,也意识到那场“胜利”中隐藏的冒进风险与协同瑕疵,兴奋之情迅速冷却,代之以对自身不足的审视。

    然而,在陈冲看来,演练的真正价值,不仅在于暴露问题,更在于为接下来的“赏”与“罚”提供了最直接、也最具说服力的依据。一支军队,若无严明公正的赏罚,则纪律无从谈起,勇气难以激发,过错无人警醒。他要借此机会,在营中立下一根标杆,让所有人都看清,在这片山谷中,跟着他陈冲,有功必赏,有罪必罚,绝无含糊。

    演练结束后的第三日,一个天气晴好、却莫名令人心头微紧的清晨。谷中最大的操练场上,再次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除了“屯垦护田营”全体一千五百余士卒被勒令必须到场外,各“里”的里长、三老也被要求带领部分屯户代表前来观礼。场边高台依旧,但今日台上除了陈冲、赵破虏、石勇、阿禾等核心人物,还多了数名从各“里”公推出来的、德高望重的老者作为“见证”。

    场中央,肃立着两列人。一列仅有十余人,多是年轻人,虽穿着与旁人无异的旧号衣,但挺胸抬头,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们是阿禾与几名队率反复核对演练记录、并征询当时在场中下层军官意见后,初步遴选出的、在演练中“表现突出”者。另一列人数更少,只有五人,个个面色惨白,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如同寒风中的秋叶。他们是经核查、被确认在演练中存在“临阵脱逃”、“无故离位”、“怯战避敌”等行为的士卒。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与场中那两列对比鲜明的人身上。

    陈冲迈步上前,走到台前。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沉静而蕴含着无形威压的视线,让许多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士卒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三日前的演练,”陈冲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诸位皆亲身参与,或亲眼目睹。胜败暂且不论,其中有功者,有过者,今日,便在此,当众赏罚,以明功罪,以正军纪!”

    他首先看向那列“表现突出”者,阿禾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份简册,高声唱名:

    “‘玄’军左翼前锋,第三什什长,张骏!演练中,率本什十人,勇猛突进,首破‘敌’阵,虽身被数创(白灰),犹自奋战,鼓舞士气!”

    一名身材精悍、脸上还带着一道新鲜擦伤的年轻汉子应声出列,单膝跪地,抱拳道:“标下在!”

    “张骏,临阵奋勇,率先破敌,赏钱五百,鲜肉五斤,粟米一石!擢为队副,协助本队队率!”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五百钱、五斤肉、一石米!在这谷中,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以让一家人数月衣食无忧!更别提“擢为队副”的前程!张骏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大声道:“谢书佐赏!标下定当效死!”

    阿禾继续唱名:“‘赤’军右翼溃散之际,第五什什长,李茂!于混乱中,聚拢身边溃卒七人,结小圆阵自保,且战且退,拖滞‘敌’锋片刻,为本军调整赢得喘息之机!”

    一名看起来有些木讷、但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出列跪倒。

    “李茂,临危不乱,善聚残兵,阻敌有功,赏钱三百,鲜肉三斤,粟米五斗!记功一次,优先擢升!”

    “谢书佐!”李茂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这奖赏远超他的预期。

    接着,阿禾又念出七八个名字,有在“玄”军穿插时果断侧击、迟滞其攻势的伍长;有在“赤”军中军阵脚松动时,主动带本伍前出填补缺口的什长;甚至有两名普通士卒,因在混战中救护同袍、或夺取“敌”旗(演练用)而被点名。赏赐从钱百文、肉一斤到钱三百、肉三斤、记功不等。每念一个名字,报出赏格,便在人群中激起一阵涟漪。羡慕、敬佩、乃至一丝不甘落后之心,在无数士卒心中悄然滋生。获得赏赐者,无不激动万分,挺直腰杆,感觉所有的汗水与惊险都值了。

    表彰完毕,陈冲示意受赏者退至一旁。场中气氛为之一变,凝重而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五名面无人色的士卒。

    陈冲的脸色,也瞬间转为冰冷严酷。他看向那五人,目光如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演练即实战。临阵脱逃,动摇军心,乃军中大忌,绝无可恕!”

    “王二狗!”他厉声喝道。五人中一个身材瘦小、眼神飘忽的年轻人浑身剧震,几乎瘫软在地,被身后两名如铁塔般的巡察队员架住。

    “演练之中,‘玄’军左翼突击时,汝身为矛手,未发一矛,见敌即退,丢弃兵器,逃离本伍,致使阵线缺口,同伍两人因汝之空缺而被‘敌’所趁!是也不是?!”

    王二狗涕泪横流,哭喊道:“书佐饶命!小的……小的当时吓懵了,不是故意的……”

    “孙大牛!”

    另一个膀大腰圆、此刻却抖如筛糠的汉子噗通跪倒。

    “汝为盾手,本该护卫同袍。然敌锋未至,汝便擅自后退,挤撞身后矛手,引发局部混乱,后更躲入人丛,直至演练结束方出!是也不是?!”

    孙大牛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陈冲不再听他们辩解,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交击:

    “昔日颁行《屯垦律》、营规,早已明示:临阵退缩、动摇军心者,何罪?!”

    场边,赵破虏上前一步,厉声应和:“斩!”

    一个“斩”字,如同惊雷炸响,那五名士卒顿时瘫软如泥,场外围观人群也发出压抑的惊呼。那几名作为“见证”的老者,亦面露不忍,但看看陈冲冰冷的脸色与赵破虏按刀而立的森然气势,终究无人敢出声。

    陈冲却话锋一转:“然,念在初犯,且为演练,并非真临战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王二狗、孙大牛、刘三、赵四、周五!尔等五人,临阵脱逃,怯战乱阵,依律当斩!今姑念初犯,免其一死。然,为儆效尤,明正典刑——每人鞭笞四十,立即执行!行刑后,革除军籍,逐出‘屯垦护田营’,所授田亩(若有)收回,家眷(若有)亦逐出本谷,永不再录!”

    鞭四十!革除军籍!收回田亩!驱逐全家!

    这惩罚,比直接斩首更让这五人绝望,也让所有旁观者心底生寒。斩首不过一死,而这等惩罚,是断了他们在山谷中的一切生路与希望,更是累及家人!在这个乱世,被逐出这片相对安稳的谷地,无异于宣判他们一家老小缓慢的死刑!

    “行刑!”陈冲毫不理会那五人杀猪般的哭嚎与哀求,断然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十名行刑手(由巡察队中挑选的身强力壮、铁面无私者担任)上前,两人服侍一个,将那五人剥去上衣,牢牢按在早已埋设好的行刑木桩上。手臂粗的浸水皮鞭被高高举起,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油光。

    “啪!”“啪!”

    清脆而骇人的鞭挞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也狠狠抽打在每一个观刑者的心头。第一鞭下去,受刑者背上便是一道高高肿起的紫红檩子,皮开肉绽。惨叫声凄厉刺耳,令人毛骨悚然。行刑手面无表情,一鞭接一鞭,力道均匀,毫不容情。四十鞭,不多不少。起初还有惨叫,到后来只剩下痛苦的闷哼与无意识的抽搐。鲜血顺着木桩流淌,浸湿了黄土。

    全场死寂。只有鞭挞声与受刑者压抑的哀鸣在回荡。许多士卒脸色发白,紧握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些受赏者脸上的喜色也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凛然。围观屯户中,有妇人掩面不忍,有老者摇头叹息,但更多人眼中,是清晰无误的恐惧与对“规矩”二字前所未有的认知。

    四十鞭毕,五人背上早已血肉模糊,奄奄一息。行刑手退下,早有准备的、隶属“医寮”的几名妇人(青苇负责)上前,默默地为伤者粗略止血、敷上草药——这是陈冲的命令,罚要严,但不必刻意折磨至死。随后,数名巡察队员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五个血肉模糊的人拖离场地。他们的家人(早已被从人群中带出,在一旁哭泣)也被勒令即刻收拾简单行装,一个时辰内必须离开山谷。

    行刑完毕,场地上只余下几滩暗红的血迹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陈冲再次上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惧、或凝重、或若有所思的脸。

    “今日赏功罚过,诸位亲眼所见!”他声音沉肃,掷地有声,“在我‘屯垦护田营’,有功必赏,虽微末不遗;有过必罚,虽亲贵不贷!想要钱粮、田地、前程,便在战场上用勇气、用智慧、用同袍的性命去挣!想要保住性命、家业,便严守号令,死战不退!临阵脱逃,害己害人,累及家小,便是此等下场!”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分量:“今日受赏的弟兄,望尔等戒骄戒躁,再立新功!今日观刑的诸位,望尔等引以为戒,砥砺前行!自今而后,营中赏罚,便依此例!望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下台。赵破虏随即上前,厉声下令各队整队带回,加练今日所暴露短板科目。

    人群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散去。但“赏功罚过”这一幕,连同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赏格、皮开肉绽的鞭刑、以及五个家庭被无情驱逐的背影,已深深烙印在几乎每一个人的心中。一种清晰无误的共识开始蔓延:在这里,跟着陈书佐,卖命有肉吃,有功有钱拿;但若是触了规矩,尤其是战场上当了逃兵,那便是万劫不复。

    侯五混在散去的人群中,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霾。陈冲今日的手段,恩威并施,干脆利落,既激励了勇者,更震慑了懦夫与心怀异志者。这套赏罚制度一旦确立并严格执行,想要从内部动摇这支军队的军心士气,难度将大大增加。他默默记下了那几个受赏者的名字,尤其是被擢升的张骏和那个“善聚残兵”的李茂。这些人,是陈冲树立的榜样,或许……也是潜在的、需要特别关注的对象。

    山谷上空的日头渐高,将操练场上那几滩暗红血迹晒得发黑。风中的血腥气渐渐淡去,但一种名为“规矩”与“敬畏”的无形气息,却如同这夏日灼热的空气,弥漫在营地上空,渗透进每一座营房、每一处岗哨、乃至每一个士卒的梦境之中。陈冲用最直接的方式,为这支军队注入了第一剂强化纪律与凝聚力的猛药。药性或许酷烈,但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乱世,这或许是让这头初生的幼兽,能够活下去、并长出獠牙的唯一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