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东海的海风彻底冷了下来。那霸港的晨雾中时常夹杂着细碎的雨丝,落在码头石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像一张被反复拭过却总也干不透的旧纸。琉球王府的庭院中,初冬的北风卷着廊檐下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阶前,又被穿堂而过的风推向了更深的院角。
琉球国王尚贞是在十一月初八收到那封来自宁波的信函的。信使将封着火漆的竹筒双手呈上时,尚贞正在偏殿中与几位近臣商议年底的贡物筹备事宜。他看到竹筒上压着的那方大朝官印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接过竹筒,用刀尖挑开火漆,抽出里面两份文书——一份是谭弘毅的亲笔信,措辞锋利如刀;另一份是附在后面的昭武帝诏书,明黄帛面上朱红的玉玺印记在午后的光线中鲜明如血。
他看完第一遍时面色已经微微变了。看完第二遍时,他搁下信纸,靠进椅背里,手指搁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比平日快了几分。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有海鸥的鸣叫声穿过庭院传来,尖利而悠长,像在替某种正在从舒适区被缓缓剥离的旧秩序发出一声迟来的预警。
尚贞用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便做了决定。大朝的信不是来商议的,是来通知的——三十天期限,白纸黑字,附了皇帝的诏书和玉玺,没有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站起身来,吩咐近臣即刻派人前往泊村,将那处日本据点中的首领叫到王府来。
来的是据点中留守的最高头目,一个叫木村正信的中年武士,在琉球已经驻守了两年有余。他进殿时身姿挺拔,腰间虽然按规矩解了刀,但脊背和肩胛之间那股属于常年习武之人的紧绷感依然存在。他听完尚贞转述的限令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下沉,像在做某种快速的权衡。然后他抬起头,以汉语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一层极力压住的不悦:国王殿下,我家主人与琉球有约在先。此处据点乃松平大人与贵府多年合作之基,何以一封来自宁波的信便令殿下动摇?
尚贞看着他,端起了茶盏,在茶盏边缘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措辞比往常任何一次接见外来使节时都更直接,像一扇门被从里面猛然关上时发出的那一记闷响:木村君,大朝谭太师的信,不是商量,是通牒。琉球与大朝之间,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宗藩关系。本王不能让整个琉球因为一座泊村的据点而押上去。
木村的脸色变了几变,嘴角紧抿,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话,转身走出了偏殿。他的靴底在石阶上踩出一串急促而沉的声响,穿过庭院,消失在王府大门外的巷口中。
尚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对身边的近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反复核验过后果之后依然选择硬下心肠的决断:从今日起,泊村的一切补给——粮食、淡水、柴薪、蔬菜——全部切断。一担也不准送进去。
十一月中旬,泊村那座白墙旧屋中的日子开始起了变化。最初几天木村还保持着表面的从容,每日照常安排巡逻和操练,院中的木箱依然在搬运和装船,仿佛一切如常。但到了第五天,柴薪的存量开始见底,灶台上的火渐渐稀了,饭菜从热食变成了冷食,再从冷食变成了两顿并一顿。第七天,那两艘停泊在栈桥边的倭船升起了帆,试图驶向那霸港外的一处小岛去取淡水,被两艘琉球官船拦在了海湾入口处。木村派了两个人划着小船交涉,对方只回了一句话:国王有令,泊村诸船,不得出湾。
第十天,据点中的武士们开始有人上门找泊村的村民买鱼,村民摇头说不敢卖。有人趁夜摸到村后山涧去取水,发现那条他们平时取水的溪流上游被几块巨石堵死了。第十五天,木村站在院墙上朝山下的村庄望去,那个曾经对他们笑脸相迎的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沉默的、拒绝与他目光对视的灰色屋顶。
他终于知道,琉球国王这次是认真的。那张在大朝官员和日本武士之间摇摆了多年的通融之态,被那封来自宁波的信函一刀劈成了两半,不会再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