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只从天津港截获的藤箱中搜出的全部抄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沿海各卫所的兵力配置到水师战船的维修周期,从烽燧布防的换班时间到海防炮台的火药库存,每一条都是兵部内部才能接触到的机密。
在搜出的全部抄本中,有些抄本的页边还留着刘文昭自己做的批注,字迹细密如蚁,像一个人在长期背叛中养成的那种谨慎而周密的习惯。
谭弘毅看完后,合上最后一份抄本,抬起目光,落在跪在堂中那个正在微微发抖的囚徒身上。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被拔出鞘后横在空气中的刀,在秋日的光线中泛着清冷的光:你在大朝做官,拿着朝廷俸禄,却给日本人卖命。良心何在?
刘文昭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剥去了外壳的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堂外传来一声秋雁的长鸣,尖利而孤独地从高空划过,像一道被拉长了的叹息。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而干涩,像一只被反复拧紧又松开的旧发条在最后一圈回弹中发出的细微颤响:我贪财……他们给的钱太多了。
谭弘毅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潭,片刻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铁钉,稳稳地沉到了底:钱?你的命值多少钱?
刘文昭没有回答。他垂着头,肩膀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像一只被抽空了最后一点气的囊袋彻底瘫在了地面上。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甲微微泛青,指节一动也不动,像一件被完成后便不再需要任何动作的旧物。
审讯持续了半个时辰。刘文昭断断续续地供出了他在兵部的上线——他的直属上司,兵部武选司郎中周启明。此人虽未直接参与泄密,但对刘文昭的异常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追问,也从不报告,像一堵沉默的墙立在暗处,用不作为替整条暗线提供了最有效的掩护。
石柱一一记录下来,又让刘文昭签字画押,然后将他押入后院牢房。正堂中重新安静下来时,谭弘毅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完整的供词和抄件清单,提笔给昭武帝写了一份奏报。他将刘文昭的供述、周启明的涉案程度、以及从藤箱中搜出的全部文件抄本一并附上,建议将刘文昭押解进京、交刑部按律处置,周启明革职查办。
信送出前,他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海防内鬼已清,再无后顾之忧。臣在东南,请陛下宽心。
十月十五,奏报抵达京城。昭武帝阅后,朱笔批了两个字:准奏。随即下旨:刘文昭押解进京,交刑部大牢收监,秋后问斩;周启明革职,永不叙用,驱逐出京,发回原籍。
十月底,刘文昭被押上北上的囚车。囚车驶出宁波城门时,他隔着木栅栏最后回望了一眼甬城的方向——那里的港口中停着大朝水师的战船,桅杆上挂着字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然后囚车拐过一道弯,那座逐渐缩小的城池便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像一枚被从棋盘上取走后再也不会被放回的棋子。
谭弘毅站在行辕的庭院中,看着那辆囚车消失在城门外的官道尽头,秋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轻轻拂动。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正堂。石柱跟在后面,两人在案前站定,谭弘毅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一段漫长的清理工作终于收尾之后才会有的、沉定的松弛:
内鬼清除了。接下来,我们可以专心对付外面的敌人了。
石柱站在他身边,望向窗外那片在秋日阳光中泛着细碎银光的海面。风正在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远处更深海域的气息,穿过庭院中光秃秃的桂花枝梢,发出一阵细密而清越的声响,像有人在整理一副已经被重新洗过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