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宁波城被一夜未散的海雾裹得严严实实。雾气从海面上漫上来,沿着街巷和屋脊的缝隙渗入每一道门缝,把整座城池泡在一层灰白色的湿冷之中。行辕后院那间石屋的墙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一面正在缓慢出汗的旧墙。
郑开在石屋中已经关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窗户,没有声音,只有一盏从不熄灭的油灯和每隔两个时辰准时推开的铁门缝隙中递进来的一碗冷粥和半壶凉水。他被反绑着手坐在一张粗木凳上,头顶的房梁低矮得几乎要擦到他的头发,墙壁上那些被海风侵蚀过的斑驳痕迹在灯光的晃动下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昨夜的酒气、脂粉气和笑声已经彻底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黑暗和时间反复挤压过的疲惫。
谭弘毅走进石屋时,身后的铁门被重新合拢,插销落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在郑开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叠从广源号老巢中缴获的账册、从郑开宅第中搜出的往来书信、以及那封东西合击的密信抄件一字排开,全部摊在两人之间的粗木桌面上。油灯的光落在那些纸页上,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排排在黑暗中依次亮起的证据之灯,把整间石屋照得无处遁形。
石柱随后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粗瓷碗,碗中是刚从院中打来的冷水。他将水碗搁在郑开面前,然后退到墙角阴影中,双臂抱胸,沉默地站着。他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在昏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郑开。
谭弘毅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确认过多次的结论,不需要再加任何修饰:账本上的每一笔银款,从长崎到登州、到泉州、到宁波,数字对得上。信里的每一句话,包括那封东西合击,你亲手写的,笔迹已经比对过三次了。郑开,你做的那些事,已经不是一句我只是个商人能盖过去的了。
郑开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封东西合击的信笺上。那确实是他亲手写的,用那管他从长崎带回来的细毫笔,蘸着松烟墨,在一个起风的夜晚,一笔一划地写完,封入火漆,交给信使。此刻那些字迹正安静地躺在粗糙的纸面上,像一排排被摊在日光下的暗器,每一枚都擦得锃亮,刃口朝上,等着他亲手去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一朵灯花,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海鸥的鸣叫,穿过厚厚的石墙变成了一声沉闷而模糊的回响。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像在攥着最后一根已经滑到边缘的绳子。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干涩,像一块被反复碾磨后终于碎开的石头,从裂缝中挤出了最后的几粒碎屑:大人……我愿意招。
他抬起头,看着谭弘毅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种在底牌全部被掀开之后终于放弃抵抗的颓然:我招。但求大人饶我一命。我家里还有妻小……
谭弘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语气依然平稳,却比方才松了一丝缝隙,像一扇原本紧闭的铁门上被拉开了一道能透进光的窄缝:招了,可免死。但你要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任何一条遗漏,我都会知道。
郑开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腔里停了很久才缓缓呼出来。他开始说了。
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堵塞了太久的渠道在被重新疏通时,水流从最初的滴漏渐渐变成连续的流淌。他说出了松平信纲在大朝沿海的七个据点——福建泉州一处、漳州一处,浙江宁波两处、台州一处,山东登州一处,广东潮州一处。每一处的具体位置、联络人姓名、交接方式、资金走账渠道,他说得越来越流畅,像一扇被从里面撬开的门在失去阻力后越敞越开。石柱站在墙角,手中的笔在随身的册子上疾走如飞,将这些信息一条不漏地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