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朱桢那双因为连日勤政而微微泛红、却依然明亮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和自己一年前在乾清宫暖阁里初见时已经判若两人。那时候的朱桢是一块在深水中沉默待发的璞玉,外人看不透他的成色;而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位太子,已经在反复的淬火中褪去了所有遮蔽,露出了坚不可摧的内核。
两个办法。谭弘毅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选贤任能,五年一换。让地方官员知道——考成做得好,你能升;做不好,你走人。但没有人能在一个位置上待太久。任期太长,就会生根,生了根就有了自己的盘算,就会把朝廷的法度当成自己的私产。五年一换,根还没扎深就到了换人的时候,谁也不敢怠慢。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建立一套独立的核查体系。巡查御史不能只设一任、只派一轮,要成为常制。每岁随机抽查三省,不提前通知,不打招呼,到了地方直接翻账册、对实物、找百姓核实。让那些做假账的、搞形式的人永远不知道下一把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朱桢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搁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平稳而从容,像在用自己的心跳替这番话打着节拍。然后他抬起头,郑重地点了一下:朕记下了。今日这堂功课,胜过读十本《资治通鉴》。
谭弘毅微微摇头:殿下过誉了。臣说的,不过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考成法不是哪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是这些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臣只是把路上的坑和坎指给殿下看。
朱桢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摊开那卷长册,拿起笔,在自己批注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谭弘毅没有去看他写了什么,只是端起案上那盏新换的热茶,慢慢喝着。窗外的晨曦已经亮起来了,透过窗纸在东宫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橘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火炭灰烬。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桢像一块被反复淬火的精铁,每日都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强韧、更锋利。他对政务的熟悉程度已经不再需要谭弘毅逐条讲解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和谭弘毅讨论,讨论某条政策的利弊、某位官员的考成记录背后可能隐藏的东西、某地粮赋数据是否合理、某道奏折里的措辞是否藏着未曾言明的暗线。
他不仅坐在东宫的案前批阅文书,还亲自去六部走动。腊月初八那天,天还没亮透他就穿着一件寻常的玄色棉袍,带着两个随从去了户部值房。李慎正在核对一批从四川运来的冬粮账目,抬头看到太子站在门口时,差点把算盘打翻在地。朱桢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坐到李慎对面的矮凳上,看着他拨了一上午的算盘珠子,从头到尾只问了两个问题——这笔损耗率的算法,是各地统一口径吗?如果遇到灾年,这个算法还适用吗?李慎一一回答,答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层。
过了两天,他又去兵部看了一下午的边防换防记录,坐在那位负责文书的老主事旁边,一句一句地请教某处烽燧的驻兵人数为何比去年少了三人,又为何多了两匹马。老主事吓得手指发抖,握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朱桢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直到他稳住了心神把问题回答清楚。
这些消息,像无声的溪流渗入石缝,一点一滴地汇入乾清宫那间终日弥漫着药味的暖阁。
皇帝虽然已经不能下床,但每日都有亲信太监将太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详细禀报。腊月十二那天,曹瑾捧着一卷新抄录的《太子日常问政录》站在龙榻前,一桩桩地念:卯时入殿批奏章,辰时到内阁旁听议事,巳时与谭弘毅论考成法精要,午后去户部看了两个时辰的冬粮账目,傍晚回东宫时在宫门口遇到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让随从把自己的手笼给了对方。念完这一段时,曹瑾看到皇帝搁在锦被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皇帝靠在软枕上,面容消瘦得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抻平的旧纸,但那双眼睛却有了一点久违的光亮。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嘶哑而缓慢,却带着一种比药汤更暖人的温度:老三……每天卯时就起来?
曹瑾躬身:回陛下,太子殿下每日卯时未过便已入殿,从未延误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