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桢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和,像冬日里一道不炽热却足够温暖的阳光落在冻土上。他伸手拍了拍朱梧的肩膀,掌心落在那件单薄的旧衫上时,能感受到底下微微颤抖的肩骨:
怪你。但你是我弟弟。他停了停,那停顿很短,却像一根撑住整段话的柱子,但我更希望你能帮我。
朱梧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再转回来时,面容已经稳住了,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一层尚未完全褪去的潮意:三哥,我一定。
朱桢点了点头,松开了扶着他肩膀的手:进来吧,外面冷。
当日下午,朱梧在东宫正殿中向朱桢禀报了自己的想法——他主动请求去户部,协助李慎处理考成法的日常事务。从最底层的账目核对做起,不挂虚衔,不要特殊待遇,像一个刚从国子监毕业的书生那样老老实实地从头开始学起。
朱桢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侍从:送谭大人,请他明日早朝后到东宫来一趟。
次日清晨,谭弘毅走进东宫正殿时,朱梧已经坐在了偏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刚刚打开的考成汇总册。他正拿着一管笔,在那本册子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做着标注,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像一个小学生第一次握笔写字时的专注。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谭弘毅走进来,下意识地站起身,拱手躬身,姿态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自然,少了那份精心经营的恭谨,多了几分发自本心的敬重。
谭弘毅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面前那本标注到一半的册子和那双因为熬夜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被寒水冲刷了无数次后留下的石头,硬而温润:
殿下,考成法就是社稷之本。您若能在此建功,胜过万言奏章。
朱梧看着他,郑重地抱拳:谭大人,学生明白了。他从善如流地用了二字,没有用。
当日下午,谭弘毅在东宫值房里与太子朱桢对坐饮茶。茶汤澄碧,白气袅袅,在冬日清冷的光线中像一缕淡淡的暖烟。谭弘毅放下茶盏,开口时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从深处漫上来的欣慰:
殿下,五殿下能回头,是殿下的福气。
朱桢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依然青翠的松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比暖茶更温润的笃定:
也是大昌的福气。
当夜,朱梧回到自己府中时已经很晚了。他进了书房,点起灯,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着那本他从东宫带回来的考成汇总册。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自己白天标注过的数字和批注,忽然伸出手,把书架上那卷精装裱的《秋山诗稿》拿了下来。他翻开封面,看了几页那些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辞藻华美却空洞无物的诗句,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然后他合上诗稿,没有再放回书架,而是转身走到炭盆边,将那卷诗稿轻轻搁了进去。
火舌舔上来。纸页翻卷、发黑、燃烧,那些工整但无骨的诗句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作一撮灰白色的余烬。朱梧蹲在炭盆前看着那些诗稿烧完,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在为一场漫长的告别打着节拍。
窗外,风声呜咽着穿过枯枝的缝隙,像一支没有歌词的老歌在冬夜里低低地唱着。朱梧站起身,走回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考成汇总册,拿起笔,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标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