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会,这是朱桢以太子身份主持的第三次大朝。满朝文武按品级站定,殿中香烟缭绕,与往日并无二致,但每个人的呼吸都比往常更轻、更谨。朱桢坐在御阶之下新设的太子位上,身姿端正如松,面容沉静如水。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角落:
二哥的错,是朕的教训。朕以此为戒——为君者,当慎独、当明察、当不以私情废国法。朕与二哥一母同胞,但国法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
满殿文武齐齐俯首,鸦雀无声。
朱桢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一圈,然后落在朝班前列那道深绯色的身影上,微微颔首。谭弘毅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
散朝后,谭弘毅跟着朱桢进了东宫值房。门合拢后,太子脱下朝冠,揉了揉眉心,在案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谭大人,朕下旨流放二哥的时候,心里并不好受。但朕知道,那道旨意必须下。
谭弘毅站在他对面,目光沉静而坦荡:殿下能宽恕二殿下,是仁德。但不能忘记教训。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二殿下的错,不在他一个人的心术不正,而在那数年之间,朝中没有一道制度能及时制约他、提醒他。殿下今日以之为戒,不只是在戒自己的私心,也是在戒制度的疏漏。
朱桢缓缓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案上那方砚台,墨汁在微光中泛着沉润的光,像一潭被反复搅动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深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朕记住了。
十一月十二,谭弘毅站在城楼之上。
这一天风很大,从西北方向呼啸而来,吹动他玄色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安定门城楼的女墙后面,目光越过绵延的城墙和城外的旷野,落在那条向南延伸的官道上。远处有一队小小的黑影正在缓慢地移动——一个骑马的人,一辆驴车,两名步行的老卒,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像一幅被墨色洇淡了的旧画。
苏静姝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她穿着一件银狐领的斗篷,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目光顺着谭弘毅的视线望去,看到了那队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的人影。她站到他身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陪他站了很久。风灌进城楼的垛口,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无数把看不见的胡琴在冬日的旷野上同时拉响。
过了许久,苏静姝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心里难过?
谭弘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追随着那队越来越小的黑影,直到它们彻底融入了远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树、哪里是天地本身的轮廓。他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城墙砖面上的手,手背被寒风吹得发白,指节微微泛红。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比这冬风更长的沉叹:
不是难过,是感慨。他停了一下,像在整理某种需要足够分寸才能说出口的情绪,一母同胞的兄弟,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读同样的书,受同样的教诲。为何他会走到这一步?
苏静姝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城墙上的那只手。掌心柔软而温热,像在冬日的城楼上种下了一小片不会结冰的湖面。
谭弘毅反手握住了她,目光重新落向南方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远方的官道上,那队人马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一痕淡淡的尘烟在地平线上缓缓消散,像一段被写进了史书边角、不会再被人翻开的旧事。风又大了一些,吹动城楼角上的铜铃哗啦作响,清脆而凌冽,像在为那座远了、空了、再也回不来的府邸敲着最后一记送行的钟。
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直到风里的寒意侵入骨髓,直到苏静姝轻声说回去吧,该用晚膳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下城楼时,他的脚步依然沉稳如常,像一棵在风雨中站了太久的树,根须早已扎进了石头缝里。
只是在下最后一个台阶时,他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声叹息细不可闻,被风一卷就散了,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在寒空中画了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弧,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