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转回身,看着石柱:“急报送进宫了没有?”
“还没有。属下先来的您这儿。”
“现在送。”谭弘毅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便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石柱,“你亲自送进乾清宫,不要经过内阁,不要经过通政司,直接呈到御前。就说山东白莲教作乱,曹县失陷,请陛下定夺。”
石柱接过便笺,没有多问,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带起一阵风,把案上几页未批完的文书吹得哗啦作响,像一群被惊起的白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谭弘毅没有去按那些纸页,只是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枚被圈出来的黑点上,沉默了很久。
消息传进乾清宫时,皇帝正靠在病榻上喝一碗苦得让人皱眉的汤药。他听完石柱呈上的急报,那只端药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碗,碗底搁在案面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曹县被占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病中依然不肯退让的威压,像一把生了锈却依然能劈开木头的旧刀,“赵光祖?当年那个……”他说到一半,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截断了话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胸口起伏着,面色潮红又泛白,“传朕旨意——调山东、河南两省驻军合围。另从京营抽调三千人,由——”
他停住了,目光落在曹瑾脸上。曹瑾立刻明白了他的犹豫,低声道:“陛下,谭大人此刻正在户部值房。”
皇帝沉默了半晌,然后摆了摆手,声音低了下去:“叫谭弘毅来,让他统筹调度。”
当日下午,谭弘毅再次踏入了乾清宫。这一次他没有跪太久,皇帝已经连让他叩首的力气都不愿意多耗了。君臣二人相对而视,一个躺在病榻上,一个站在床前,中间隔着一只冒着白气的药碗和一摞摊开的山东地图。皇帝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曹县位置点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子恒……你说,怎么打?”
谭弘毅低头看了看那幅地图,又抬头看了看皇帝苍白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臣以为——不可急剿。”
皇帝的目光抬起来,带着一丝探询。
“白莲教能在一夜之间攻陷曹县,靠的是奇袭和出其不意。但他们毕竟是乌合之众,没有正规军的阵列、火器、辎重和攻城器械。”谭弘毅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放出来的,沉稳而清晰,“如今他们占了曹县,反成了守方。只要朝廷的援军一到,封住他们的退路和补给线,他们就是瓮中之鳖。但如果这时候急于进剿、强攻县城,反而会让他们背水一战,把一万人的潜力全部激发出来,到时候朝廷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他伸手指向舆图上曹县四周的几个城镇——兖州、济宁、菏泽、单县,指尖画了一个大圈,把那片区域整个框了进去:“臣建议,三步走。第一步,困。调山东、河南两省驻军,加上京营援兵,把曹县四周的所有通道全部封死,南边的运河、北边的驿道、西边通往河南的官道,一条不留。让他们出不来,也进不去。第二步,抚。派人进去劝降,告诉赵光祖的部下——缴械不杀,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只要放下刀枪,朝廷既往不咎。第三步,剿。如果前两步都走完了,他们还不降,那就动手。但那是最后一步。”
皇帝靠在枕上,听完这番话后闭了一会儿眼睛。暖阁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药炉子上咕嘟作响的水声和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谭弘毅,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像是终于把一件悬了很久的事从自己肩上卸了下来:“就依你。山东的事,你全权调度。”
谭弘毅叩首,起身退出了暖阁。他走出乾清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灯正在一排接一排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把甬道两侧的宫墙照得温暖而沉默。他快步走过甬道,穿过午门,回到户部值房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京城。他点亮案上的油灯,在灯下铺开那幅随身带出来的山东舆图,拿起一支朱笔,在曹县的位置上缓缓画了一个圈。笔尖落下时,墨色鲜红如血,在泛黄的纸面上洇开一圈圆润的痕迹,像一枚刚盖上去的印章,又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他放下笔,看了那个圈很久,然后转回身,对跟在身后的石柱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在平静表面之下的沉:“广源号那条线,要继续查。我怀疑不只是海商那么简单。”
石柱站在门口,没有踏进来,只郑重地抱了抱拳:“属下明白。”他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像一滴墨融进了深水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谭弘毅独自站在灯下,面前的舆图上那枚朱红色的圈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个刚刚睁开了一半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整片山东大地。窗外秋风吹过,院中的槐叶沙沙作响,有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动舆图的一角轻轻翻卷起来,像是大地自己在翻着身、调整着姿态,准备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