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谭老汉站起身,拍了拍手。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谭老汉从正堂里捧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谭氏族谱”。他翻开族谱,翻到谭弘毅那一页,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在谭弘毅的名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
“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少傅。”
笔锋虽然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谭老汉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满院的族人,声音苍老但洪亮:“弘毅,你是谭家的骄傲。但你记住,不管官多大,根在谭桥村。”
谭弘毅站起身,走到谭老汉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爷爷放心,弘毅记在心里。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谭桥村的人。”
谭老汉点点头,又道:“弘毅这些年,虽然没有回家,但每年都往家里寄银子。村里的路,是他捐钱修的;村里的私塾,也是他捐钱建的。这些事,不能不说。”
大婶赵氏接话道:“是啊,那路修得可好了,下雨天再也不怕踩泥了。”二婶王氏也点头:“私塾的先生也是弘毅请来的,咱们村里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了。”
谭弘毅摇头,笑道:“这是应该的。谭桥村是我的根,没有根,就没有我。”
谭老汉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他将族谱合上,捧在手里,对满院的族人说:“从今天起,谭弘毅的名字,就是咱们谭家的骄傲。”
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宴席快结束时,
夜深了,族宴散去。
谭弘毅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转身回到老宅。院子里还有些凌乱,碗碟还没来得及收拾,石柱带着亲兵们在帮忙。谭弘毅没有叫下人,自己卷起袖子,端着一摞碗碟往灶房走。
苏静姝从他手里接过去,轻声道:“你去歇着吧,我来。”
谭弘毅摇摇头,看着她温柔的脸,笑了:“不累。今天高兴。”
苏静姝没有再拦,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一起收拾。
谭安玩了一天,早就困了,趴在谭弘毅怀里睡着了。谭宁也在乳母怀里沉沉睡去,小脸埋在襁褓里,只露出半个额头。
谭弘毅把谭安放进小床,替他盖好被子,又走到谭宁的小床前,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卧房,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谭守诚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却没有喝。
谭弘毅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爹,您怎么还不睡?”
谭守诚摇摇头,放下茶盏,声音有些沙哑:“睡不着。你明天就要走了?”
谭弘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后天。明天还想在村里转转,看看乡亲们。”
谭守诚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你娘舍不得你。”谭守诚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走了十几年,她念了你十几年。如今你回来了,才住两天又要走。”
谭弘毅握住父亲粗糙的手,低声道:“爹,要不您和娘跟我去京城吧。我在京城买了宅子,够住。静姝也能照顾你们。”
谭守诚摇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决:“不去。在乡下住了一辈子,离不开。你爷爷年纪大了,也离不开人。”
谭弘毅没有再劝。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认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爹,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他轻声说。
谭守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种了一辈子地,离不开。你在京城好好干,就是对爹最大的孝。”
谭弘毅的眼眶微微泛红,握紧了父亲的手。
“爹,我答应您。”
谭守诚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去祠堂上香。”
谭弘毅送父亲回房,看着他掩上房门,在门口站了很久。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苏静姝已经铺好了床,正靠在床头等他。看到他进来,她轻声道:“爹睡了?”
谭弘毅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苏静姝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弘毅,明天去看看乡亲们吧。”
谭弘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