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均在山东,在宣讲会上当场揭穿数据造假之后,山东的官员们再也不敢在数据上动手脚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数据真实了,不好看了。赋税没有增长,民生没有改善,刑狱没有减少——每一项数据都难看得很。沈均知道,这是阵痛期。以前的数据是假的,现在真的数据出来了,当然难看。但只有面对真实的数据,才能找到真正的问题,才能对症下药。他向谭弘毅汇报了山东的情况,请求给予更多的时间。谭弘毅回信说:“不急。一步一步来。”
四月底,谭弘毅将第一季度全国考成简报呈给皇帝。
简报分为三部分:蓝区、黄区、红区。蓝区数据最好,黄区次之,红区最差。但谭弘毅在简报的末尾写道:“红区虽数据不佳,然真实可靠,已无造假。此乃进步。”
皇帝看完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起朱笔,在简报的封面上批了八个字——“蓝区告捷,红区可期。”
批完,他放下朱笔,对曹瑾说:“去,把朕书房里那块‘经世济民’的匾额取来。”
曹瑾一愣:“陛下,那块匾额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
皇帝摆摆手:“朕知道。取来。”
曹瑾不敢再问,连忙去了。不一会儿,两个太监抬着一块匾额走了进来。匾额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四个鎏金大字——“经世济民”。笔锋遒劲,气势恢宏,是太祖皇帝御笔亲书。
皇帝站起身,走到匾额前,抚摸着上面的字,感慨道:“太祖皇帝当年写这四个字,是要后世子孙以天下为己任,以百姓为根本。朕今天把这匾额赐给谭弘毅,就是要告诉他——考成法,不是为了考成而考成,是为了经世济民。”
他转过身,看着谭弘毅:“子恒,这块匾额,朕赐给你。你把它挂在户部正堂,让所有人都看到。看到这四个字,就知道考成法的本意是什么。”
谭弘毅跪地叩首,声音微微发颤:“臣谢陛下隆恩!”
谭弘毅捧着那块匾额,走出乾清宫。匾额很重,但他抱得很稳。阳光洒在匾额上,“经世济民”四个字闪闪发光。他将匾额挂在户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大门,每一个人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陈谦、苏明远、沈均不在,但他们的心在这里。他们看到了这四个字,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
李慎站在堂下,看着那块匾额,眼眶微微泛红:“大人,‘经世济民’——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谭弘毅点点头,转过身看着他:“重是重。但不重,压不住阵脚。”
李慎点头,不再说话。
谭弘毅走回值房,案上又堆了厚厚一摞文书。他坐下,提起笔,继续批阅。
蓝区告捷,黄区起步,红区攻坚。这是第一季度的情况。第二季度,黄区要追上蓝区,红区要稳住阵脚。
……
进入五月,京城的槐花开了满树,甜水井胡同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这本该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季节,但户部值房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张。
红区的消息陆续传来,一条比一条令人揪心。
谭弘毅每天清晨到衙,第一件事就是翻看各地的急报。五月初三这天,他刚到值房,桌上已经摆了三份八百里加急文书,分别从浙江、陕西、山东送来。三份急报几乎同时到达,封皮上的火漆完好,但隐约能看出送信人一路狂奔的痕迹。
他先拆开浙江那份。是陈谦的笔迹,字迹比平时潦草,显然写得很急——“浙江盐商联合罢市,杭州、宁波、绍兴三府盐铺关门歇业。盐商联名上书,称考成法‘扰商太甚’,请求暂停推行。巡抚周文焕态度暧昧,既不支持盐商,也不配合下官。下官处境艰难,请大人明示。”
谭弘毅放下第一份,面色沉了几分。他拆开第二份,是苏明远从陕西发来的——“延绥、宁夏、甘肃三镇总兵以‘军事机密’为由,拒绝上报军务数据。三边总制梁廷栋从中调和不成,边镇与下官已成僵局。北羯近期有异动,边镇不稳,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