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二十三年正月十二,京城的年味还未散尽,甜水井胡同里偶有孩童点燃零星的炮仗。北风呼啸,卷起残雪,打在户部值房的窗棂上沙沙作响。屋内几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长桌上堆满了文书、账册、卷宗,几乎将整张桌子淹没。谭弘毅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草稿,那是李慎从顺义府带回来的一手资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还有反复修改的痕迹。陈谦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考核指标体系,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苏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军务考核的细则,不时提笔添改。沈均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十几张画好的表格,正在逐张核对格式是否统一。
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和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奏出一曲紧张的乐章。
谭弘毅放下手中的文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诸位,今天已经是十二了。正月十五之前,这本《考成法要义汇编》必须定稿。皇上催得紧,各省也在等。再拖下去,今年就来不及了。”
陈谦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大人,考核指标的大框架已经定了,分为‘农桑、税赋、刑名、教化、工役’五大类,每类下面再细分若干小项。比如‘农桑’之下,又分垦田面积、水利修浚、粮食产量、桑蚕收成等。标准虽然严,但比顺义府试点时细得多,操作性也更强。”
谭弘毅接过他递来的文稿,从头到尾仔细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一条都反复琢磨,目光像一把尺子,丈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看完后,他放下文稿,点了点头:“五大类的划分没问题。但有一条——‘农桑’的权重,要比其他四类高。民以食为天,农桑不兴,其他都是空谈。”
陈谦提笔在文稿上做了标记:“下官明白。”
李慎坐在陈谦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四个人中唯一在顺义府待满一年的,对考成法在实际操作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那些成功的经验、失败的教训、暗处的陷阱、明处的阻力——他都亲身经历过,刻在骨子里。
谭弘毅看向他:“慎之,你在顺义府待了一年。你来谈谈,实际操作中最大的陷阱是什么?”
李慎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份顺义府的旧档案,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说:“大人,顺义府一年,下官最大的体会是——数据造假。上半年,密云、顺义、平谷三县秋收数据造假,明明收成不好,偏要报增产。后来被石柱的人查出来了,谭大人一怒之下革了三名知县的职。这是教训,血的教训。”
谭弘毅点点头,面色凝重:“数据是考成的生命线。数据不实,考成就是一张废纸。这一点,必须在汇编中重点强调,并且要有可操作的办法。”
李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好的建议,双手呈上:“大人,下官建议,在全国推广时必须建立交叉复核机制。各县的数据,由府复核;各府的数据,由布政使司复核;各布政使司的数据,由朝廷派出的巡查组抽查复核。层层把关,级级负责。这样一来,造假的空间就被压缩到了最小。”
谭弘毅接过建议,仔细看了一遍,递给陈谦:“子厚,你看看。这个‘交叉复核机制’,加到考核标准里。”
陈谦接过,看了一遍,眼睛一亮:“好!这个机制好!层层复核,谁造假谁负责,谁也推脱不了。”
苏明远放下手中的军务细则,插了一句:“慎之的建议好是好,但有个问题——复核需要大量人手。顺义府只有七个县,李慎还能应付。全国一百多个府,一千多个县,光靠布政使司的人手,根本不够。”
李慎点头:“苏大人说得对。下官也在想这个问题。解决办法是——从六部抽调年轻能干的官员,组成巡查组,分赴各省进行抽查复核。这些人不归地方管,只对朝廷负责,查出来的问题直接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