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点点头:“对。排名靠前的,不一定是真心支持新法,可能是为了保住位置才拼命干。排名靠后的,也不一定是不想干事,可能是真的能力有限。只有暗中观察,才能看出谁是真金,谁是镀金。”
他转过身,看着石柱:“赵文忠说要找人吃饭,那就让他吃。把名单记下来,看看他都请了谁,说了什么。”
石柱抱拳:“属下明白。”
谭弘毅又道:“还有,那几个排名靠后的,你让人盯着点。不是要抓他们把柄,是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是真的在努力改进,还是在找门路通融。”
石柱领命,转身去了。
谭弘毅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半年了。
半年前,他刚到顺义府的时候,各衙门敷衍了事,周怀仁暗中使绊子,刘文远抗旨不遵,刺客半夜来袭……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但现在,考成排名出来了,皇帝嘉奖了,官员们开始认真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排名靠前的,会不会骄傲懈怠?排名靠后的,会不会狗急跳墙?那些表面服从的人,会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他不能掉以轻心。
下半年,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
他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提起笔,开始写下半年的工作计划。
窗外,知了叫得正欢。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他要的不是一时的成效,是长久的制度。不是一群人怕他、应付他,是所有人都从心里认可《考成法》,自觉自愿地把它执行下去。
这很难。
但他不怕难。
在龙源,他守过城;在江南,他杀过倭寇;在朝堂上,他斗过首辅。
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阵仗没经历过?
一个顺义府,还能难倒他?
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低下头,继续写。
夜深了,谭弘毅还没有睡。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烛火摇曳,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他已经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桌上的纸堆了厚厚一摞。工作计划、考核细则、奖惩办法——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石柱推门进来,低声道:“大人,赵文忠那边有消息了。”
谭弘毅放下笔,抬起头:“说。”
“他今晚在城东的醉仙楼请了五个人吃饭。两个是府衙的官员,三个是外县的县令。席间,他一直在问考成的事,问别人是怎么拿到高分的。那几个人倒是实在,把自己的经验都告诉他了。他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原来如此。我之前一直以为考成是走过场,没想到还真要动真格的。’”
谭弘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看来,赵文忠是真的想改进,不是想走歪门邪道。”
石柱点头:“属下也是这么觉得的。他请的那几个人,都是考成排名靠前的。他没有请那些跟他一样排名靠后的,说明他没想搞串联。”
谭弘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好。赵文忠这个人,还有救。下半年,你让人多盯着他点,不是监视,是看看他有没有真的在改进。如果他真的努力了,考成还是上不去,那就是能力问题了。”
石柱点头,又问:“其他人呢?”
谭弘毅道:“其他人,暂时不管。让他们自己琢磨。考成排名出来了,谁在前面,谁在后面,大家都看到了。那些要脸面的人,自然会想办法往前赶。那些不要脸面的,你逼他也没用。”
石柱抱拳:“属下明白了。”
谭弘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像一盏明灯。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驱散了白天的燥热。
“石柱,”他忽然开口,“你说,半年之后,顺义府会变成什么样?”
石柱想了想,道:“属下觉得,会比现在好很多。官员们会习惯《考成法》,会把它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做反而不习惯。”
谭弘毅笑了,转过身看着他:“你说得对。这也是我想要的。不是靠我盯着他们干,是他们自己主动干。不是怕我才干,是觉得应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