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京城正式入了冬。
甜水井胡同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幅素描画。风从北边刮来,冷得刺骨,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但这一日,谭府上下却热气腾腾。
天还没亮,谭弘毅就起了床。他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难得地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还让苏静姝帮他看了看衣领有没有歪。
苏静姝靠在床头,挺着大肚子,看着他忙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去见皇上吗?这么郑重。”
谭弘毅转过身,认真地说:“比见皇上还郑重。岳父岳母来了,不能失了礼数。”
苏静姝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你去吧。我在家等着。”
谭弘毅点点头,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转身出了门。
辰时正,京城南门。
谭弘毅站在城门外,身后只带了石柱一人。他没有穿官袍,只着一身便服,混在来往的行人中,并不起眼。但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官道尽头,望穿秋水。
石柱牵马站在一旁,低声道:“大人,苏老爷的车马刚过了卢沟桥,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谭弘毅点点头,目光没有移开。
半个时辰后,官道尽头出现了两辆马车。打头的那辆马车有些旧了,车帘是青色的粗布,一看就不是京城的样式。但谭弘毅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岳父岳母的车。
他快步迎了上去。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探出头来。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很有神采,虽然穿着半旧的棉袍,但举止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正是苏静姝的父亲,湘洛县教谕苏文华。
“岳父!”谭弘毅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苏文华连忙下车,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红。
“子恒,你瘦了。”
谭弘毅笑了:“岳父放心,我没事。你们一路辛苦了。”
苏文华摇摇头,拉着他的手,感慨道:“不辛苦。倒是你,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难为你了。”
谭弘毅心中一暖,知道岳父说的是那些弹劾他的事。他握紧岳父的手,轻声道:“岳父放心,那些事都过去了。”
苏文华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欣慰。
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谭弘毅的时候。那时候这个年轻人还只是个穿着补丁长衫的寒门学子,站在他面前,目光坚定,不卑不亢。他那时候就想,这个年轻人,将来一定有出息。
后来,谭弘毅院试夺魁,他果断将女儿许配给他。那时候有人笑他“攀附权贵”,他只是笑笑,不说话。如今,当年那个寒门学子,已经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内阁大学士。而他,还是那个湘洛县的教谕。
但谭弘毅对他的态度,从未变过。不管官做多大,在他面前,永远是以女婿之礼相待,恭敬而亲切。
苏文华心中感慨万千。把女儿嫁给谭弘毅,可能是他这一生中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子恒!”
身后传来李氏的声音。苏文华回头,看到妻子已经从车上下来了,正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谭弘毅连忙上前行礼:“岳母。”
李氏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好,好。气色不错。静姝呢?在家等着呢?”
谭弘毅点头:“在家等着呢。一大早就起来了,非要亲自下厨,我怎么劝都不听。”
李氏笑了:“这孩子,都当娘了,还是这么倔。”
谭弘毅将二老请上马车,自己在前面骑马引路。一行人往甜水井胡同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