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皇帝在乾清宫召见谭弘毅。
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虽然是大夏天,但皇帝怕凉,屋里常年烧着炭。谭弘毅一进门,就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额头上立刻沁出了细汗。
皇帝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盏茶,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密折风波平息后,他的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子恒,坐。”皇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谭弘毅谢恩,坐下。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此事已了。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谭弘毅沉默了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当以稳为主。不宜再扩大事端,以免人心惶惶。那些被牵连的人,小惩大诫即可。”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总是替朕着想。换了别人,只怕要借机清洗异己了。”
谭弘毅垂首:“臣不敢。臣只愿陛下江山永固,天下太平。那些被牵连的人,大多只是随风倒的墙头草,并非首恶。若一一追究,反而会寒了人心。不如网开一面,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皇帝点点头,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宫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太和殿巍峨耸立,金碧辉煌。
“子恒,”他转过身,“你说,这些人为什幺要弹劾你?”
谭弘毅想了想,道:“因为怕。”
“怕什么?”
“怕臣手中的权力,怕臣推行的改革,怕臣动了他们的奶酪。”谭弘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臣在江南查抄贪官,在户部推行新政,在北疆整顿军备——每一样都动了别人的利益。那些人恨臣,但不敢明着来,只能用这种暗箭伤人的法子。”
皇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倒看得通透。”
谭弘毅垂首:“臣只是实话实说。”
皇帝走回炕前,坐下,端起茶盏,又放下。
“子恒,朕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说。”
“你怕不怕?”
谭弘毅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陛下,臣不怕。”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臣行得正,坐得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信臣,臣就无所畏惧。”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朕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子恒,你放心。只要朕在位一天,就没人能动你。”
谭弘毅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谭弘毅站起身,重新坐下。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对了,你夫人快生了吧?”
谭弘毅一怔,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连忙道:“回陛下,还有两个月。”
皇帝点点头:“到时候朕让人送些补品去。你夫人跟着你,也没少吃苦。”
谭弘毅心中一暖,再次叩首:“臣代内子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摆手,笑了:“好了好了,去吧。别在这儿磨蹭了。”
谭弘毅告退,走出乾清宫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把宫城染成了金色。他站在宫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后的乾清宫里,皇帝独自坐在东暖阁中,看着窗外的夕阳,沉默了很久。
傍晚,谭弘毅回到府中。
苏静姝正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等他。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
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轻声道:“回来了?”
谭弘毅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今天怎么样?孩子有没有闹你?”
苏静姝笑了:“闹了。下午踢了好几脚,劲儿比以前大多了。”
谭弘毅伸手覆上她的肚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肚子里,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手,轻轻踢了一下。
谭弘毅笑了:“这小子,力气确实不小。”
苏静姝嗔道:“你怎么知道是小子?万一是女儿呢?”
谭弘毅认真地说:“女儿也好。女儿力气大,将来不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