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走回案前,压低声音:“《考成法》。”
李慎的瞳孔微缩。他虽然身在翰林院,但朝堂上的风向还是知道的。谭弘毅要推行吏治改革的消息,早就在私下里传开了,只是谁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
“子恒,你……你是说,要让我……”
谭弘毅点点头:“你若愿意,可以先来户部挂个差事,帮我做些准备工作。等时机成熟,自有重用。”
李慎沉默了很久。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蜜蜂的嗡嗡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手指微微发抖。
谭弘毅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李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些红,但目光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子恒,你信得过我?”
谭弘毅看着他,郑重道:“文渊兄,当年在书院,你为了替一个被冤枉的学弟出头,敢跟山长顶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骨气的人。这些年你在翰林院,虽然不得志,但从没听说你做过什么亏心事。这样的人,我信得过。”
李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站起身,朝谭弘毅深深一揖。
“子恒信得过我,我必不负所托!”
谭弘毅连忙扶起他,笑道:“好了好了,别这么郑重。来,坐下,咱们慢慢说。”
两人重新坐下,谭弘毅给他续了茶,又道:“文渊兄,你在翰林院这些年,修了不少书吧?”
李慎点头:“修了七八部, 都是整理前朝的史料。还有几部地理志,是我自己搜集整理的。”
谭弘毅眼睛一亮:“地理志?什么样的地理志?”
李慎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这是我自己编的《天下郡县沿革考》,还没刊印。收录了全国各府县的建置沿革、山川地理、风土人情,虽然不算详尽,但大致有个框架。”
谭弘毅接过,翻开一看,眼睛越来越亮。册子不厚,但内容扎实,每一条都标注了出处,引用的史料多达上百种。他看完后,将册子合上,郑重地放在案上。
“文渊兄,这本册子,你花了多少年?”
李慎苦笑:“断断续续,四五年吧。在翰林院没什么事做,就自己找些史料来整理。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谭弘毅点点头:“这个有用。而且是很大的用。”
李慎不解:“什么用?”
谭弘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文渊兄,你先回去把翰林院的差事交接一下,过几天来户部报到。我让陈谦给你安排个位置,先从熟悉事务开始。等《考成法》的事筹备得差不多了,再给你具体的差事。”
李慎站起身,郑重抱拳:“好。我回去就办。”
谭弘毅送到门口,李慎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子恒。”
“嗯?”
“谢谢你。”
谭弘毅笑了:“谢什么?当年在书院,你还帮我抄过功课呢。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李慎也笑了,那笑容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谭弘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深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当年在岳麓书院,他们一群人——他、苏明远、赵文博、李慎,还有几个如今已经断了音讯的同窗,一起读书、一起论道、一起畅想未来。那时候大家都是毛头小子,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变天下。
如今,苏明远在兵部,赵文博在湖广,李慎在翰林院,他自己在内阁。有的人飞黄腾达,有的人郁郁不得志。但不管怎样,当年的那份情谊,还在。
石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道:“大人,这位李大人,信得过吗?”
谭弘毅转过身,走回值房。
“信得过。”
石柱没有再问,跟着他走了进去。
谭弘毅在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天下郡县沿革考》,又翻了一遍。
这本册子,看似只是一部地理志,但在他手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考成法》要推行,首先要知道天下有多少府、多少县,每个地方的官员在干什么,干得怎么样。没有这些基础数据,一切都是空谈。
李慎花五六年时间编了这本册子,说明他是个坐得住冷板凳的人。这样的人,正是他需要的。
他将册子收进抽屉,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