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谭弘毅难得地在后宅设了小宴。
不是什么大席面,就是几样家常菜——清蒸鲈鱼、蒜蓉菠菜、一碟酱牛肉、一碗鸡汤,还有苏静姝爱吃的桂花糕。酒是绍兴的黄酒,温过了,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透着一股甜香。
一家三口坐在花厅里,安安静静地用膳。
谭安坐在母亲旁边,小心翼翼地给她夹菜。他夹了一筷子菠菜,放在苏静姝碗里,奶声奶气地说:“娘,你多吃菜。老师说,吃菜对身体好。”
苏静姝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好,娘吃。”
谭弘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妻儿,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安宁。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在朝堂上应对那些暗流涌动,晚上回到家,守在苏静姝床边,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如今,她终于好了,胎儿也稳了,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静姝,”他放下酒杯,轻声道,“你以后不许再操劳了。家里的事,交给管家和丫鬟。你只管好好养胎。”
苏静姝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眼中的担忧,便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谭弘毅又看向谭安:“安儿,你也是。不许再让娘操心。功课要好好做,不许调皮。”
谭安挺起小胸脯,认真地说:“爹爹放心,我会乖的。我要给弟弟做榜样。”
苏静姝笑了:“你还没见过弟弟呢,就要给他做榜样了?”
谭安认真地说:“我在肚子里就跟他说过话了。他听得见。”
谭弘毅和苏静姝对视一眼,都笑了。
夜深人静,谭安被丫鬟带去洗漱睡觉了。苏静姝也早早歇下,这些日子虽然好了许多,但身子还是虚,需要多休息。
谭弘毅独自坐在书房里,点了一盏灯,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册子。那是他的日记,从龙源时就开始写了,断断续续,记录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空白页上缓缓写下几行字:
“昌平二十一年,四月初三。静姝安好,太医诊脉,母子平安。吾心甚慰。”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把那株海棠照得清清楚楚。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无声无息。
他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太医凝重的表情、苏静姝苍白的脸色、谭安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有那颗悬在心里怎么也放不下的石头。
如今,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又提起笔,在日记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家宅平安,朝堂虽有小波澜,然大局在握。凡事皆有定数,不急不躁,方为长久之道。”
写完,他放下笔,将册子合上,收进抽屉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轻轻的,柔柔的。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安宁。
他想起苏静姝今天站在海棠树下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花瓣飘在她肩上,她仰头看着满树繁花,笑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他转身,吹灭了灯,轻轻带上门,往后院走去。
卧房里,苏静姝已经睡熟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脸上还带着白天的笑意,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谭安睡在她旁边的小床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布老虎,睡相很不安分,一条腿露在外面,被子踢到了一边。
谭弘毅走过去,轻轻替儿子盖好被子,又走到苏静姝床边,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晚安。”他低声道。
苏静姝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