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压低声音:“鹰眼查到,刘文远上个月收了江南盐商周德兴五千两银子,为其子谋取功名。周德兴的儿子今年参加乡试,文章狗屁不通,但刘文远通过关系,让他在浙江贡院拿到了一个名额。银子是通过刘文远的妻弟转手的,走的是绸缎庄的账,但鹰眼拿到了经手人的口供和账本的抄件。”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更厚的文书,放在案上:“这是全部证据。人证、物证、书证,一应俱全。只要大人点头,明天就能把刘文远拉下马。”
谭弘毅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份文书,翻开看了看。账本的抄件、经手人的口供、银票的编号、绸缎庄的往来记录——每一样都清清楚楚,环环相扣。
他看完了,将文书合上,放在案头。
“石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石柱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回大人,从星沙府算起,快十年了。”
“十年。”谭弘毅点点头,“十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石柱低下头:“属下知道。大人做事,不急。”
谭弘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着,在台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刘文远不过是个五品郎中,拿他容易。”他转过身,看着石柱,“但拿了他之后呢?”
石柱一怔:“之后?”
“对。”谭弘毅走回案前,坐下,“刘文远背后站着的是刘景明。拿下刘文远,刘景明不会伤筋动骨。他最多丢个门生,换个棋子继续跟我作对。而我呢?我打草惊蛇了。以后想再查他,就难了。”
石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谭弘毅将那份文书收进书桌的暗格里,上了锁。
“不急。让他们再跳一阵。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看着石柱,目光平静而坚定:“刘文远这颗棋子,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等他把背后的人都牵出来,再动手不迟。”
石柱领命:“属下明白。那……继续盯着?”
“继续盯着。”谭弘毅点头,“但不光是刘文远。他上面的人,他周围的人,跟他有来往的所有人——都要盯。我要的不是一条小鱼,是一张网。”
石柱凛然,躬身退下。
傍晚时分,雪已经化了大半。院子里到处是湿漉漉的水渍,只有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几片白雪。谭安的雪人也矮了一截,围巾湿透了,耷拉下来,胡萝卜鼻子歪到了一边。
谭安蹲在雪人旁边,心疼得不行:“大雪,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吃饭?”
苏静姝在廊下笑出了声:“安儿,雪人是不能吃饭的。它化了,明天就没了。”
谭安瘪了瘪嘴,眼圈红了:“我不要它没……”
谭弘毅走过去,蹲在儿子身边,揽住他的肩膀。
“雪人是留不住的。但明年冬天,还会下雪。到时候,你再堆一个更大的。”
谭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明年还会下雪吗?”
“会的。”谭弘毅认真地点点头,“每年冬天都会下雪。每年你都可以堆雪人。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好。”
谭安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伸出小指:“那爹爹答应我,明年陪我一起堆。”
谭弘毅笑了,也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
“一言为定。”
谭安破涕为笑,拉着谭弘毅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年要堆一个什么样的雪人——“要比我还高”、“要戴两顶帽子”、“要有两个胡萝卜鼻子”……
谭弘毅牵着他,慢慢往屋里走。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夕阳的余晖照在它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胡萝卜鼻子歪歪的,石子眼睛一大一小,围巾湿漉漉地耷拉着——丑丑的,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他转过头,扶着苏静姝,牵着谭安,一家三口慢慢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