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弥漫着荠菜花的清香,百姓们纷纷出城踏青,祓禊祈福。但户部值房里,气氛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窖。
陈谦站在谭弘毅案前,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文书,指节都捏得发白。
“大人,又卡住了。”
谭弘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
陈谦将文书放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气:“浙江司主事的调令,吏部驳回来了。理由还是老一套——‘资历不足,需再历练’。”
谭弘毅拿起文书,翻开来。这是户部上个月报上去的人事调动方案,涉及三个关键岗位:浙江司主事、湖广司员外郎、以及漕运总督署的一个协办位置。三个人都是他在户部这几年一手带出来的干才,能力出众,政绩斐然。
但吏部的批复上,红笔赫然写着四个字:资历不足。
谭弘毅放下文书,面色不变。
“这是第几次了?”
陈谦咬牙:“第三次。上个月报上去的云南司主事,被驳了。再上个月的两淮盐运使司经历,也被驳了。加上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都卡在‘资历’上,可那几个人,哪个资历不够?浙江司主事的人选周明,在户部干了六年,外放江西三年治水有功,去年考评是‘卓异’——这叫资历不足?”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大人,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吏部考功司那帮人,公报私仇!”
谭弘毅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户部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子厚,”他背对着陈谦,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觉得,是谁在搞鬼?”
陈谦一愣,想了想,道:“吏部考功司郎中刘文远。这几份调令,都是经他的手批的。我查过,此人是昌平八年的进士,在吏部待了十年,跟江南那边……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
“他妻子的娘家,是张家旁支的女儿。关系不算近,但也不是没有关联。江南旧案之后,他一直安安分分的,最近突然开始卡咱们的人——这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谭弘毅转过身,看着陈谦,忽然笑了。
“子厚,你跟了我几年,长进了不少。”
陈谦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恢复了正色:“大人,这些人是在用软刀子。明面上不敢跟您对着干,就在暗处使绊子。今天卡一个人,明天拖一件事,天长日久,您手下的人就散了。”
谭弘毅点点头,走回案前坐下。
“你说得对。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陈谦一愣:“什么?”
“他们不是要散我的人。”谭弘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是要逼我出手。”
陈谦不解:“逼您出手?”
“对。”谭弘毅放下茶盏,“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他们使绊子,我要是急了,去找吏部理论,去皇上面前告状——那就中了他们的计。到时候他们反咬一口,说我‘恃宠而骄,干涉吏部正常考核’——这话传出去,好听吗?”
陈谦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不是要卡人,是要引您犯错?”
谭弘毅点点头:“这是‘软刀子’。不割肉,只放血。一点一点地放,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
陈谦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谭弘毅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份被驳回的文书,又看了一遍。
“不急。”他放下文书,“让他们卡。卡得越久,破绽越大。”
午后,谭弘毅在值房里召见了石柱。
石柱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官职、籍贯,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备注。
“大人,您要的东西,查到了。”他将名单递上来。
谭弘毅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名单上列的是吏部考功司和文选清吏司的主要官员,每个人的出身、履历、人际关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圈,写着“江南关联”四个字。
排在第一位的,是考功司郎中刘文远。备注写着:妻系张家旁支之女,与张问陶族弟张问达有姻亲往来。江南旧案后,曾多次在私下场合为张家“鸣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