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江南震动。
那些被谭弘毅得罪的大户人家,弹冠相庆。
“听说了吗?谭屠夫要被召回去了!”
“何止召回去,听说要下狱问罪!”
“活该!让他猖狂!这下遭报应了吧?”
茶馆里,酒楼上,深宅大院中,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那些曾经被分田的佃户,则忧心忡忡。
“谭大人要是走了,那些大户会不会报复咱们?”
“应该不会吧?地是朝廷分的,有地契呢。”
“地契有什么用?那些大户要是闹起来,朝廷还能护着咱们?”
“唉,但愿谭大人能平安无事。”
消息传到杭州,俞大猷当场摔了茶杯。
“混账!”他破口大骂,“谭大人为国为民,凭什么弹劾他!”
副将小心翼翼道:“大人,听说朝中那些人联合起来,给谭大人安了五条大罪……”
“五条大罪?”俞大猷冷笑,“那些罪,哪一条是真的?那些被杀的人,哪个不该杀?那些被抄的家,哪个不该抄?那些被分的田,哪个不该分?”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
“不行,我不能让谭大人一个人扛。”
副将一愣:“大人,您要做什么?”
俞大猷停下脚步,目光坚定。
“我要上书,给谭大人作证。他做的那些事,我俞大猷亲眼所见。谁要是诬陷他,就是跟我俞大猷过不去!”
……
六月十五,谭弘毅的车队离开苏州。
城门口,挤满了送行的百姓。
有扛着锄头的农户,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站在官道两旁,默默看着那支车队缓缓驶来。
谭弘毅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些人。
忽然,有人跪了下去。
“谭大人,保重!”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
“谭大人,您一定要回来!”
“谭大人,您是青天!”
“谭大人,我们等着您!”
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谭弘毅心头一热,掀开车帘,走下车来。
他站在官道上,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重新上车。
“走。”
马车辘辘,缓缓驶离。
身后,那些百姓还跪着,久久不起。
远处,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那支车队,在夕阳中渐行渐远。
……
京城,乾清宫。
承昌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曹瑾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万岁爷,谭大人的车队已经过了扬州。再有十天,就能到京。”
皇帝点点头,没有说话。
曹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万岁爷,那些弹劾……”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
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弹劾奏章。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看了一眼,放下。
又拿起另一本,再看一眼,再放下。
四十多本,每一本都在骂谭弘毅。
每一本,都言之凿凿,仿佛谭弘毅真的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可皇帝知道,那些话,没几句是真的。
那些人弹劾谭弘毅,不是因为他有罪,是因为他动了他们的钱袋子。
可他能怎么办?
把那些人都抓起来?
那是四十多个官员,背后站着几百个家族,牵扯着整个江南的利益。
他要是真动了他们,江南非乱不可。
可要是不动他们,谭弘毅怎么办?
那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从龙源到北疆,从北疆到东南,从东南到江南,哪一步不是刀山火海?哪一步不是九死一生?
他为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他为他背了多少骂名?
现在,那些被他得罪的人,联合起来要他的命。
他能眼睁睁看着吗?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曹瑾。”
“老奴在。”
“你说,朕该不该保他?”
曹瑾一愣,随即跪下:“万岁爷,这话老奴不敢答。”
“朕让你答。”
曹瑾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奴只知道,谭大人做的那些事,换个人,做不了。那些杀头抄家的事,换个人,也不敢做。万岁爷用他,不就是因为他敢做、能做吗?”
皇帝没有说话。
曹瑾继续道:“老奴还知道,那些弹劾他的人,没几个是真的为国分忧。他们怕的,是谭大人断了他们的财路。万岁爷若是顺了他们的意,以后这朝堂上,还有人敢做事吗?”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
良久,他忽然笑了。
“曹瑾,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万岁爷,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皇帝点点头,“你倒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曹瑾叩首:“老奴失言。”
“不,你说得很好。”皇帝扶起他,“朕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想听听,你会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