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清晨。
龙源县城笼罩在一片悲怆的寂静中。昨日的欢呼与呐喊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哭泣和哀叹。街道上,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白幡——那是丧事的标志。
县衙内,谭弘毅坐在简陋的公案后,脸色苍白如纸。伤口刚重新包扎过,郎中嘱咐必须卧床静养,但他做不到。
石柱站在案前,手里捧着一份长长的清单。
“公子,伤亡统计出来了。”他声音沙哑,“团练三百人,战死一百八十四人,重伤四十七人,轻伤人人有之。能战者……不足百人。”
谭弘毅闭了闭眼。
三百团练,是他这三个月的心血。从招募到训练,从配发武器到演练战法,每一个兵他都认得,能叫出名字。现在,死了大半。
“百姓呢?”
“百姓死伤……”石柱顿了顿,“死者四百三十七人,伤者五百有余。大多是昨日堵缺口时……”
他说不下去了。
谭弘毅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这疼百倍。
“抚恤。”他睁开眼,“战死者,每人抚恤银二十两,家中免赋十年。伤残者,县衙养其终身,每月发粮一石。他们的孩子,县衙设义学,免费读书,直至成年。”
“公子,这……这开支太大,县衙负担不起。”
“用张万财抄没的家产,不够的话,我去府城要。”谭弘毅声音平静,“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石柱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葬礼安排在什么时候?”
“三日后,十月初一,宜安葬。”
“好。”谭弘毅说,“我亲自主持。”
接下来的三天,龙源县在悲痛中忙碌。
城外的尸体需要清理。北羯兵的尸体挖了大坑集体掩埋,撒上石灰,防止瘟疫。龙源守军和百姓的尸体,则一个个清洗、入殓、停灵。
城内的废墟需要清理。被震天雷炸毁的房屋,被箭矢射穿的墙壁,被鲜血浸透的街道,都要一点点修复。
伤员需要救治。
郎中不够,石柱就把懂些医术的百姓组织起来。谭弘毅给了他们几条规矩:所有绷带必须用沸水煮过;重伤员单独隔离;伤口每天清洗换药;发热者单独安置。
这些在现代看来理所当然的卫生观念,在这个时代却颇为新奇。起初有人不解,觉得麻烦,但看到按这个方法处理的伤员,感染发烧的确实少了,也就都照做了。
“公子这法子真好。”一个老郎中感慨,“以往打仗,伤兵有一半是后来发烧死的。照您这法子,能多活不少人。”
谭弘毅没说话。
他知道,这些简单的措施,救不了所有人。但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城墙修复由谭弘业负责。
缺口要堵上,损坏的垛口要重修,被烧毁的城楼要重建。工匠营几乎全员上阵,百姓也来帮忙。这一次,不用动员,人人出力。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城墙是他们的命。
周文正在龙源待了两天,帮着处理善后,然后带着清平团练回去了。他的县城也需要恢复,而且,他担心北羯会报复清平。
临别时,他对谭弘毅说:“子恒,此战我们胜了,但北羯不会善罢甘休。最多一个月,他们一定会再来。”
“我知道。”谭弘毅点头,“所以这一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修城墙,练新兵,造更多火器。”
“火器……”周文正眼睛一亮,“那一窝蜂和震天雷,能不能教清平造?”
“能。”谭弘毅毫不犹豫,“我让老王带几个工匠去清平,把全套手艺都教给你们。北疆三县,必须联防联治,谁也离不开谁。”
周文正深深一揖:“多谢。”
送走周文正,谭弘毅开始清点缴获。
这一仗,虽然伤亡惨重,但收获也不小。
北羯溃逃时,遗弃了大量物资:战马三百多匹,弯刀五百余把,弓箭上千副,皮甲三百多件。还有粮草、帐篷、马具,堆积如山。
这些,都是龙源急需的。
战马可以组建骑兵队,弯刀可以武装新兵,弓箭可以补充消耗,皮甲可以增强防护。
但谭弘毅最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十月初一,葬礼。
城北新辟的墓地,立起了一座座新坟。
没有棺椁,只有薄棺;没有陪葬,只有一块木牌,写着死者的名字。但葬礼很隆重。
谭弘毅亲自站在最前面,宣读祭文。
祭文是他连夜写的,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记述:谁在哪个位置战死,谁为了保护谁而牺牲,谁在最后一刻还在杀敌。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响起一片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