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龙源县城的这些守军,很多就是湘洛人。
他们离乡背井,来到北疆,就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家人。
现在,家人告诉他们:我们在为你祈福。
这就够了。
下午未时,北羯的进攻开始了。
这次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总攻。
拓跋野亲自督战。三千北羯兵倾巢而出,云梯、撞木、箭楼,全部用上。他们分三路进攻,每一路都有重兵。
箭雨遮天蔽日。
滚木擂石如雨点般落下。
震天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
谭弘毅站在城楼指挥,伤口已经崩开,血浸透了官袍,但他半步不退。
“弩手,瞄准箭楼!”
“滚木,往左推!”
“震天雷,扔!”
命令一道道下达。
守军拼死抵抗。
但北羯人太多了,太猛了。
他们顶着伤亡往上冲,用尸体铺路,用鲜血开路。
终于,在申时初刻,一段城墙被撞木撞出了缺口。
那是南门东侧的一段,本来就不太牢固,连番撞击下,砖石松动,坍塌了一丈多宽。
“缺口!有缺口!”
北羯兵发现了,像潮水一样涌向缺口。
守军想堵,但堵不住。缺口太宽,涌进来的北羯兵太多。
“亲卫队,跟我上!”谭弘毅又要冲下去。
但这次,他身边的人拦住了他。
“大人,您不能去!”
“让开!”
就在这时,城内传来震天的呐喊。
不是守军,是百姓。
那些老人,那些妇女,那些半大的孩子,拿着锄头、木棍、菜刀、砖块,从大街小巷冲出来,冲向缺口。
他们没有铠甲,没有训练,甚至没有像样的武器。
但他们有命。
有拼命的决心。
“保护龙源!”
“跟北羯拼了!”
百姓和涌进来的北羯兵撞在一起。
锄头砸向头盔,木棍捅向胸口,菜刀砍向脖子。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就是拼命。
一个老人被弯刀砍倒,但他死前抱住了北羯兵的腿。旁边的妇人一砖头砸在那兵头上。
一个少年被刺穿胸膛,但他死死抓住刺进身体的刀,让同伴有机会一锄头敲碎敌人的脑袋。
血肉横飞,惨烈无比。
但缺口,居然被堵住了。
用血肉之躯堵住了。
城墙上,守军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杀——!”
他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战力,将登城的北羯兵全部砍杀,然后冲下城墙,和百姓一起,把涌进来的北羯兵往外推。
震天雷扔进缺口外的敌群。
滚木擂石砸向后续的敌人。
缺口,被重新堵上了。
虽然是用尸体和砖石临时堆起来的,但堵上了。
北羯的攻势,被挡住了。
但守军和百姓的伤亡,触目惊心。
缺口处,尸体堆成了小山。有北羯兵的,有守军的,更多的是百姓的。
血水汇成小溪,顺着街道流淌。
谭弘毅被搀扶着走下城墙,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这些百姓,这些无辜的人,因为他没能守住城墙,因为他没能击退敌人,死在了这里。
“大人……”一个浑身是血的老汉爬过来,抓住他的裤脚,“我们……我们没给龙源丢人吧……”
谭弘毅跪下来,握住老汉的手:“没有,你们是英雄。”
老汉笑了,咽下最后一口气。
谭弘毅闭上眼,泪水滚落。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个时代的残酷。
但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北羯的牛角号。
是沉闷、悠长、带着金属质感的号角。
“呜——呜——呜——”
三声长号,从南方传来。
城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转头,望向南方。
地平线上,尘土飞扬。
一支军队,正在快速接近。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字:
“周”
谭弘毅猛地睁大眼睛。
那是……清平县的旗号?
周文正来了?
不,不对。
清平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整齐的阵型。
这支军队,至少有一千多人。
他们是谁?
援军?
哪里来的援军?
城墙上,守军和百姓都看着南方,看着那支越来越近的军队。
希望,在绝望中,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