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业绘声绘色讲起京城的见闻:贡院有多大,琼林宴有多热闹,御街夸官时万人空巷……这些事他亲眼见过,说起来格外生动。
后生们听得入迷,不时发出惊叹。
“我的天,那得多少银子才住得起?”
“状元游街,是不是比咱县里庙会还热闹?”
“弘业哥,你也见着皇上了?”
谭弘业摆手:“我哪有那福分。不过我跟在子恒身边,那些大官倒是见了不少。吏部侍郎,礼部尚书,翰林院的学士……个个气派得很。”
这话说得年轻人心里痒痒的。他们一辈子没出过湘洛县,京城对他们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
谭石头忽然说:“弘毅哥,你去了龙源,还要人不?我……我想跟你去。”
院里一静。
谭石头他爹急了:“你个混小子胡说什么!龙源那是打仗的地方!”
“爹,我不怕!”谭石头梗着脖子,“弘毅哥是状元,是文曲星,跟着他,肯定有出息。总比在村里种一辈子地强!”
这话说出了不少年轻人的心思。
谭弘毅看着这些儿时玩伴,他们眼中闪着光,那是对外面世界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龙源确实凶险,北羯那些鞑子时常犯边。但正因凶险,才更需要人。皇上给了我练兵、筑城、开荒的权力,若真想去,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可以来信叫你们。”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话说在前头,去了就是吃苦,就是拼命。不是去享福的。”
“我们不怕!”几个后生齐声道。
这事就算埋下了伏笔。
院里继续热闹。
乡亲们围着状元谭弘毅,热情的问东问西。
谭弘毅也是很有耐心的一一回答。
大家问殿试难不难,问翰林院什么样,问状元袍重不重……他答得耐心,语气平和,没有一点架子。
苏静姝站在堂屋门口,静静看着丈夫。月光洒在他身上,那身绯色官袍在烛火映照下格外醒目。可他说话的神态,还和两年前一样,温和,沉稳。
她想起年前送他离家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简单的行李,回头朝她挥手。那时她心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荣耀,也带着满肩重任。
可他还是他。
石柱忙前忙后,帮着周婉娘招待客人。倒茶,递瓜子,搬凳子。有乡亲打趣:“石柱,跟着状元公,你也出息了。”
石柱憨笑:“我就是个跑腿的,公子不嫌弃我就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要不是谭弘毅,他现在还在星沙府街头要饭。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
夜深了。
乡亲们陆续散去。
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一地的瓜子壳、茶渍。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上。
谭弘毅送走最后一位乡亲,关上院门。转身时,他长长舒了口气。
累。
比殿试写一天文章还累,比琼林宴应付百官还累。但这种累,是踏实的,是温暖的。
周婉娘还在收拾碗筷,谭小丫帮忙擦桌子。谭守诚和谭老汉坐在堂屋里抽烟,烟锅一明一灭。
“去歇着吧。”谭老汉说,“赶了一天路,累了。”
谭弘毅点头:“爷爷,爹,娘,你们也早点歇着。”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是堂屋东侧的一间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两年前他离家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只是收拾得更干净了。
苏静姝已经点好了灯,正在铺床。烛光下,她的侧脸温柔。
谭弘毅走进屋,关上门。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的声音都隔在了门外,屋里只有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