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翰也皱起眉头:“谭修撰?”
谭弘毅深吸一口气,向前三步,在香案前跪倒。但他没有接旨,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双手高举过头:
“臣,谭弘毅,有本上奏!”
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院中。
张翰一愣。吏部其他官员也面面相觑......授官大典上递奏疏?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谭修撰,此乃授官大典,若有奏议,可待明日递呈通政司……”张翰试图缓和。
“臣所奏,正与授官相关。”谭弘毅声音坚定,“请尚书大人,转呈陛下御览!”
场面一时僵持。
院中三百进士,数百官员仆从,全都屏息凝神。谁也没想到,在这样按部就班的场合,这位新科状元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张翰盯着谭弘毅手中的奏疏,又看看他坚定的神情,最终挥挥手:“呈上来。”
吏部主事上前接过奏疏,转呈张翰。张翰展开一看,只扫了几行,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看向谭弘毅,眼中满是震惊。
“谭修撰,你……你可想清楚了?”
“臣,深思熟虑。”
张翰深吸一口气,将奏疏小心卷好:“此事,本官做不得主。需立呈御前。”
他转身吩咐:“速备轿,本官要进宫面圣!”
又对谭弘毅道:“你在此等候旨意。”
说罢,匆匆离去。
院中顿时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状元公递了什么奏疏?竟让张尚书如此慌张?”
“莫非是……推辞翰林院修撰之职?”
“怎么可能!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苏明远挤到谭弘毅身边,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子恒,你做了什么?”
谭弘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神色平静:“明远兄,稍安勿躁。我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苏明远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谭弘毅没有回答。
他望向紫禁城的方向。晨光中,那片金瓦红墙巍峨耸立,象征着这个帝国的最高权力。
他知道,那封奏疏一旦呈到御前,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他不后悔。
……
巳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承昌帝刚批完一叠奏章,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御案上堆着的,多是各地报灾请赈、边关告急、官员弹劾的文书......这个庞大的帝国,似乎处处漏风,处处要钱,处处需人。
“陛下,”内侍轻步进来,“吏部尚书张翰紧急求见,称有要事禀奏。”
“张翰?”承昌帝皱眉,“今日不是新科进士授官大典吗?他此时来……宣。”
片刻,张翰匆匆入内,官袍下摆还沾着晨露。他跪地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双手高举:“陛下,新科状元谭弘毅,在授官大典上当众递此疏,臣……不敢自专,特呈御览。”
“谭弘毅?”承昌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不是该授翰林院修撰吗?何事需此时上疏?”
“陛下请看便知。”
内侍接过奏疏,呈到御前。
承昌帝展开。奏疏是用标准的馆阁体书写,字迹清劲工整,但内容却让这位见惯风浪的皇帝,眉头越皱越紧。
他读得很慢。
读到“臣蒙陛下拔擢,连中六元,恩同再造”时,神色尚平静。
读到“然臣每读边报,见龙源残破,百姓流离,北羯屡犯,边军疲敝,未尝不中夜起坐,扼腕长叹”时,手指微微一顿。
读到“翰林清贵,固是坦途。然清谈无补于国事,空文难御乎强虏。臣愿请外放,赴龙源任知县,以身试策,以行证言”时,眼中精光一闪。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八个字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暖阁内寂静无声。
铜壶滴漏的水滴声,显得格外清晰。
张翰跪在下首,不敢抬头。他能感受到皇帝情绪的变化......那是一种复杂的、压抑的震动。
良久,承昌帝放下奏疏,缓缓靠回椅背。
“张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看?”
张翰斟酌着措辞:“陛下,谭修撰此请……实出臣意料。历科状元,无不以入翰林为荣,以近天颜为幸。自请外放边陲,且是最苦最险的龙源……我朝开国百年,从未有过。”
“朕问的是,”承昌帝打断他,“你怎么看这个人,这个请求。”
张翰沉默片刻,终于道:“臣以为,若非真心报国,便是……狂悖作秀。”
“作秀?”承昌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讥诮,“张卿,若是你,会用‘六元状元’的名头、‘翰林修撰’的前程,去边陲苦寒之地作秀吗?”
张翰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