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谭弘毅醒来时,天还未大亮。
但院外的声音,却比往常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先是隐约的人语声,如潮水拍岸,渐渐清晰;然后是车马碾过青石板路的辚辚声,由远及近;最后是敲门声,不是平日里石柱那种小心翼翼的轻叩,而是带着某种急切与热切的“砰砰”声。
“谭会元可在?河南李府前来道贺!”
“湖广同乡会刘管事拜见!”
“顺天府赵家送帖……”
谭弘毅坐起身,推开窗。晨雾中,宣武门外这条原本清静的胡同,此刻竟已停了三辆马车、五六顶轿子,还有十几个人或站或立,聚在院门口。石柱正手忙脚乱地应门,谭弘业在一旁帮忙,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公子,您醒了!”墨香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无奈,“从卯时初刻就有人来了,说是要来拜会会元公。石柱哥说您还在歇息,他们就说在门外等。”
谭弘毅洗漱更衣,走到院中。苏明远也已经起身,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苦笑。
“这下可好,”苏明远低声道,“往后怕是没清静日子了。”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敲响。这次是个洪亮的声音:
“礼部张侍郎府上管事,奉老爷之命,送贺帖与程仪!”
张侍郎!主考官!
院内外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木门上。
石柱连忙开门。一个身着深蓝绸衫、气度沉稳的中年管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礼箱。
管事见到谭弘毅,恭敬行礼:“谭会元,我家老爷恭贺高中。老爷说,会元公初到京城,用度或有不足,特备程仪二百两,聊表心意。另附名帖一份,请会元公得暇时过府一叙。”
说罢,双手奉上一个锦盒。盒中是一张洒金名帖,上书“礼部右侍郎张谦”七个楷字,力透纸背。
谭弘毅双手接过:“请代学生谢过座师厚意。待学生稍作整理,便去府上拜见。”
管事含笑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人离去。
他一走,院外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张侍郎亲自派人来送程仪!这谭会元果然了不得!”
“听说张侍郎极严,往年中了会元,也不过一张名帖,哪有送程仪的?”
“这分明是格外看重啊……”
议论声中,又有人挤到门前:
“谭会元!小的是翰林院王编修府上的,我家老爷想请会元公过府品茶……”
“在下国子监李助教,奉祭酒大人之命,邀会元公……”
“湖广会馆的席面已经备好,就等会元公……”
喧嚣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容易送走上午的访客,已是午时。
谭弘毅匆匆用过饭,换上最庄重的一身靛青斓衫。
仍是苏静姝缝制的那套,只是昨日刚浆洗过,挺括如新。
他让石柱备好礼,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湖广的云雾茶、湘莲、还有一方自己用过的端砚——礼轻情意重。
张侍郎府邸在东城澄清坊,离贡院不远,却比林阁老府气派得多。
朱门高墙,门前两株古槐参天,八个门子分列两侧,肃穆威严。
递上名帖,门子进去通禀。不多时,一个青衣小帽的管家出来,恭请谭弘毅入内。
府内格局方正,五进院落,处处透着官宦世家的底蕴。
不似林府那般清雅,更多了几分官场的肃穆。
廊下挂着“进士及第”、“文魁”等匾额,记录着张氏一族的荣光。
管家将谭弘毅引至二进的书房外,低声道:“老爷正在见客,请会元公稍候。”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谭弘毅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急不躁。他知道,这是官场的规矩——上司见下属,总要等一等,显显威仪;师长见门生,也要磨磨性子,看看心性。
终于,书房门开了。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走出来,见到谭弘毅,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
管家这才示意:“会元公请。”
书房内,张谦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谭弘毅进来,只抬眼看了看,淡淡道:“坐。”
“学生拜见座师。”谭弘毅长揖到地,礼数周全。
“嗯。”张谦放下书,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会试的文章,本官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