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谭弘毅的影子投在号舍墙壁上,随火光摇曳,如一位在沙盘前沉思的将军。
他看着那四个字——《安边论》。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动笔。
手腕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他时间的流逝。
但他知道,这一题,急不得。
最终,他提起笔,落下第一句:
“安边之道,在备不在战,在实不在名,在久不在速。”
九个字,如铁钉入木,定下全篇基调。
不是好战的鹰派,也不是空谈的鸽派,而是务实的实干派。
接着是破题:
“臣闻:边患之起,非独胡骑之利,实中原治乱之镜鉴。胡马南下,或因冬寒草枯,或因子弟相争,然其能屡破边墙、深入腹地者,盖因我边备懈弛、民生困苦、奸商通敌、军制腐朽。故安边之上策,非筑墙于外,而固本于内;非恃兵戈之利,而恃民心之固。”
这段话,将边患的根源从“外敌凶悍”转向“内政不修”,既展现了洞察力,又为后续提出综合性解决方案铺平了道路。更重要的是,它完全符合儒家“内圣外王”的思想框架,这让任何考官都无法反驳。
写完破题,谭弘毅略作停顿。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部分:军事改革。
他必须亮出底牌,但又不能亮得太过。火器、新军、战术革新——这些在《北羯边患疏略》中反复推演的想法,此刻需要精心包装,才能安全地呈现在考卷上。
他写道:
“固本之要,首在强兵。然强兵之道,不在增兵额,而在精训练、利器械、明赏罚。”
先定调:不是盲目扩军,而是提质增效。
然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抛出核心观点:
“昔太祖立国,设‘神机营’,专司火器,屡破北元。此先王制胜之遗法也。今百五十年,火铳之制犹昔,而北虏之甲愈坚,此非器不利,乃人不研也。”
他将火器改革包装成“继承祖制”——这既是事实(太祖时期确有神机营),又是最安全的护身符。谁敢说继承太祖遗志是错的?
接着,他提出了具体建议:
“臣愚见:当于京营择聪颖子弟,复立‘火器研习所’,召天下巧匠,精研铳炮之法。不独仿西夷佛朗机,更当参详古籍、融汇新思,求射程之增、精度之高、装填之速。更可试制守城之具,如可抛掷之火雷、可连发之火箭——此皆古书有载,非臣妄创。”
“火器研习所”——这是他构想中的军事技术研发机构。“参详古籍、融汇新思”——将创新伪装成对古代智慧的重新发现。“古书有载”——这是最后的保险,暗示所有建议都有文献依据。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然利器需良将操之。当于边镇设‘武备学堂’,教军官算术、地理、工械之学,使知天时、地利、器用,然后能以正合,以奇胜。”
这是现代军事教育理念的雏形。但用“算术、地理、工械”这些传统词汇包装,看起来只是对古代“为将者须知天文地理”要求的细化。
写完军事部分,谭弘毅额上已见汗。
他擦去汗水,知道最冒险的一关已经过去。接下来,才是他真正想构建的宏图。
“然兵革之利,终为末技。安边之根本,在于富民、在于实边、在于断虏生计。”
笔锋一转,从军事跳到经济。
这是谭弘毅最得意也最大胆的部分——他要构建一个“北方经济生态圈”,用经济手段解决军事问题。
“臣观北虏之所以屡犯,盖因游牧之生计脆弱:一遇白灾,牛羊尽死,则必南下劫掠以求生。若我能断其此念,则边患自消。”
先分析问题根源,然后提出解决方案:
“断念之策,首在‘茶马五市2.0’。”
他用了一个新颖的词,但立刻解释:
“非复旧制之市易。当于宣大、蓟辽择要地,设‘五市特区’:许北虏以牛羊、毛皮、战马,易我茶、盐、铁器、布帛、医药。然有三限:一限数量,岁易有额,防其坐大;二限种类,铁器只许农具,禁兵器;三限对象,只与恭顺部落市,桀骜者绝之。”
这是经济制裁与拉拢的结合。用贸易利益分化北虏各部,拉拢亲明的,孤立敌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