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日,寅时。
贡院的梆子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耳。
谭弘毅睁开眼,眼前是号舍低矮的屋顶,木纹在微弱的天光中如水波流动。
他慢慢坐起,浑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连续三日的伏案,腰背僵硬如板,手腕肿起,握笔处磨出的水泡已经破皮,露出鲜红的嫩肉。
他取出最后一点药油,小心翼翼地涂抹。
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也带来了清醒。
今日是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策论。
五道大题,从吏治民生到边防大计,将决定他能否在这数千人中脱颖而出。
而最关键的第四、第五题,将直指他准备了数月的那八个字:开源节流,巩固边防。
辰时正,试卷发下。
谭弘毅展开厚厚一叠试卷,目光如刀,迅速扫过前四题。
第一题:《论州县吏治之要》。
第二题:《漕运利弊考》。
第三题:《教化兴邦说》。
第四题……他的目光停住了,呼吸微微一滞。
果然是那四个字:《国库盈虚策》。
一切尽在预料之中。林阁老的暗示,户部官员的提醒,以及这几个月收集的所有风声,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但他没有急着去看第四题,而是将试卷翻回第一题。
不能急。越是关键,越要稳。
第一题,吏治。
谭弘毅提笔,破题直接切入要害:
“吏治之要,在得人,在立制,在严核。得人而不立制,人亡政息;立制而不严核,制同虚设;严核而不得人,苛政扰民。三者缺一不可。”
他引用了汉代“刺史六条问事”的制度,又举了本朝张居正“考成法”的成例。但重点在于,他提出了一个新颖的观点:“吏治考核,当重实绩而轻虚文。何为实绩?田赋增而民不怨,讼狱减而吏不贪,仓廪实而盗贼稀。当立‘三实册’,岁终核验,优者擢,劣者黜。”
“三实册”——这是他借鉴现代绩效管理理念提出的设想。将抽象的“政绩”量化为具体指标,让考核有据可依。
写完第一题,日已近午。他匆匆吃了半块炊饼,开始第二题。
第二题,漕运。
这是他的强项。从九江到扬州,他亲眼见过漕丁的艰辛、胥吏的贪婪、制度的漏洞。
破题便是重锤:
“漕运之弊,不在江河之险,而在人事之私;不在转运之难,而在分利之乱。”
他详细分析了漕运的三大损耗环节:征收时的“淋尖踢斛”,转运时的“水脚耗羡”,入库时的“仓场折损”。每一项都给出了具体数据——这些数据来自他在武昌时查阅的湖广漕运档案,真实可信。
对策部分,他提出了三条:
“一曰‘改折银’:将部分漕粮折银征收,减少实物转运之耗;二曰‘严审计’:设专职御史巡漕,岁核账目,贪冒者斩;三曰‘奖清官’:岁省万两者,擢一级,以激廉能。”
三条对策,既有对历史的借鉴(唐代刘晏改革漕运时便用过类似方法),又有创新(专职审计、明确奖惩)。更重要的是,他将“节流”与“吏治”勾连起来——节省的不仅是钱粮,更是整饬了腐败的吏治。
写完这一题,手腕的伤口再次崩裂,血珠渗出,染红了笔杆。谭弘毅撕下一角白布,简单包扎,继续。
第三题,教化。
此题看似虚,实则是为后面的“安边”做铺垫。边疆不稳,往往与教化不足、民心离散有关。
他写道:
“教化之兴,首在官师。今之州县学,多有教官不授课、生员不读书者。当严定考成:教官岁课生员若干,不通经义者罚俸;生员岁试文若干,劣等者除名。”
这是整顿官学。
接着,他笔锋一转:
“然教化不止于庠序。边民朴野,多不知礼义,易为奸人所诱。当于边镇设‘义塾’,教以农桑、识字、律法,使知忠君爱国之义。更可择边民子弟俊秀者,入内地官学,学成归边,以汉化胡,以夏变夷。”
这一段,暗藏机锋。“以汉化胡,以夏变夷”,这是儒家经典的华夷观。但他将其落实为具体的教育措施,既符合主流意识形态,又为边疆的长治久安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写完三题,天色已近黄昏。
谭弘毅停下笔,闭目养神片刻。手腕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拿起水囊,抿了一小口——水已不多,要留到最后。
前三题,他自觉答得稳而新。既展现了扎实的学识,又提出了有见地的对策。更重要的是,这三题已为最后两题做好了铺垫:吏治关乎执行力,漕运关乎经济命脉,教化关乎民心向背——这些都是“开源节流、巩固边防”的基础。
现在,该亮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