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辰时。
贡院的晨钟在薄雾中敲响,低沉而肃穆。谭弘毅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肩颈僵硬如铁——在硬木板上蜷缩一夜,哪怕铺了油布,寒气依然从骨缝里渗进来。
他慢慢坐起身,活动手腕。昨日写了近三千字,右手拇指与食指相接处已磨出暗红的压痕,稍一用力便隐隐作痛。他取出石柱备好的药油——那是苏静姝从湘洛寄来的方子,用薄荷、冰片和几味活血草药熬制,提神醒脑兼能缓解酸痛。清冽的凉意渗入皮肤,精神为之一振。
今日考五经文。按制,考生须从《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中,择一经作专论一篇。这是会试最考验功底的环节——不仅要熟读本经,更要精通历代注疏,甚至要有自己的见解。
谭弘毅早有选择:《春秋》。
不是因为它简短,恰恰相反,《春秋》微言大义,一字褒贬,最是难解。也正因如此,若能答好,最显功力。
辰时三刻,试卷发下。
谭弘毅展开试卷,目光落在题目上,瞳孔微微一缩。
题目只有八个字:
“论《春秋》‘纳币’之礼。”
他心中凛然。
此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至极。“纳币”是古代诸侯间聘问时的礼仪,具体规制散见于《左传》、《公羊传》、《谷梁传》各处,且三传注解常有分歧。更重要的是,“纳币”涉及朝贡体系、宗藩关系,极易引申到当今天下最敏感的朝贡、互市、乃至边患问题。
出题者,其心深矣。
谭弘毅闭上眼,脑海中《春秋》相关的记忆如潮水翻涌。他想起在岳麓书院藏书阁苦读的那些日夜,想起与韩先生讨论“华夷之辨”时的激辩,想起苏静姝为他抄录的那本《春秋三传异同考》……
片刻后,他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提笔,在稿纸上写下破题:
“《春秋》纪事,一字见义。‘纳币’之礼,非独货贿往来,实乃尊卑定分、华夷辨等之枢机也。”
开门见山,点明“纳币”不仅是礼仪,更是政治秩序的象征。这是立论的高度。
接下来是考据。
谭弘毅笔走龙蛇,开始征引《左传》:
“僖公二十三年,秦伯纳币于晋,左氏曰:‘礼也。’注云:‘诸侯相聘,玉帛为礼,所以申固盟好。’此诸侯平等之纳币。”
这是一例。
再引《公羊传》:
“庄公二十二年,公如齐纳币。公羊曰:‘何以书?讥。何讥尔?亲纳币,非礼也。’何休注:‘婚礼不称主人,大夫奉命可也,君自往,贬之。’此尊卑有差之证。”
这又是一例,且《公羊》与《左传》见解不同。
他继续往下写,引《谷梁传》、引杜预注、引范宁集解……一个个典故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写到关键处,他甚至引用了《周礼·秋官·大行人》中关于“九仪”的记载,将“纳币”纳入整个周代礼制体系来考量。
但这还不够。
展示博学只是基础,如何阐释才是关键。
谭弘毅笔锋一转:
“然则春秋之世,礼崩乐坏。诸侯纳币,或为结援,或为弭兵,或为求成。故同一‘纳币’,有合礼者,有非礼者,有变礼而权宜者。孔子修《春秋》,或书或不书,或详或略,或褒或贬,皆因事制宜,寓大道于微言。”
这一段,将单纯的考据提升到了义理层面。他指出了礼制的灵活性——在特定情境下,“变礼”可能是必要的权宜之计。这实际上是在为后面可能涉及的“对外交往需灵活务实”的观点埋下伏笔。
但他马上又收回来:
“然权变不可逾矩。昔齐桓公召陵之盟,以礼纳楚子之币,存中国之体统;而晋文公城濮战后,受楚赂而缓追,虽得实利,而君子讥之。何也?盖前者以礼制夷,后者见利忘义。故知‘纳币’之要,不在币之厚薄,而在礼之存废,义之张弛。”
他引用了春秋时期两个着名案例:齐桓公伐楚,迫使楚王纳贡,这是“以礼制夷”的典范;晋文公受楚贿赂而放虎归山,这是“见利忘义”的反例。
通过对比,他提出了核心观点:礼仪和义理,才是“纳币”背后真正要维护的东西。
写完这一段,谭弘毅额头已渗出细汗。
他停下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手腕的酸痛开始加剧,药油的效力正在消退。他咬咬牙,又蘸了些药油抹在太阳穴——冰凉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不能停。五经文是主考张侍郎最看重的部分,此人以经学大家自居,若这一场不能出彩,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可能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