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是一,人祸是主。”谭弘毅沉声道,“学生沿途所见,百姓困苦,多因赋税苛重、胥吏盘剥、土地兼并。丰年尚可勉强度日,一遇水旱,便不得不弃田逃亡。而流民涌入城池,无业无居,便成隐患——昨夜那货栈老仆,便是三年前从河南逃荒来的流民。”
“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谭弘毅深吸一口气:“学生以为,治标易,治本难。治标者,设粥厂、开义仓、以工代赈,使流民有口饭吃,不至铤而走险。但治本……”他顿了顿,“须清丈田亩,均平赋役;整顿吏治,遏止贪腐;兴修水利,以御天灾。此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不行此,流民之患永无宁日。”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茶炉里炭火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林砚长长一叹:“清丈田亩……你知道这话说出来,会得罪多少人吗?”
“学生知道。”谭弘毅坦然道,“但学生更知,若不丈田,富者田连阡陌而赋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长此以往,民力竭,国本摇。学生读圣贤书,为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非曲学阿世。”
林砚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
茶已凉透,林砚却没有续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梅,缓缓道:“老夫为官四十载,历经三朝。见过的才子如过江之鲫,有擅诗赋者,有精经义者,有工心计者。但你这样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既有救火时的临机决断,又有治世上的深谋远虑;既懂实务操作,又怀仁民之心。难得,实在难得。”
谭弘毅起身:“学生惭愧。”
“不必过谦。”林砚走回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老夫今日请你来,本是想看看,昨夜那个在火海里冷静指挥的年轻人,是真有才干,还是一时之勇。如今看来……”
他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心存万民,脚踏实地。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林砚放下笔,待墨迹稍干,将纸递给谭弘毅:“这八个字,赠你。”
谭弘毅双手接过,只觉重若千钧:“学生……谨记阁老教诲。”
“这不是教诲,是期许。”林砚看着他,“科举之路,千军万马。能中进士者,百中无一;能入翰林者,更是凤毛麟角。但老夫希望你记住:无论将来身居何位,都不要忘了昨夜救火时的心——那颗想保护众人、想解决问题的心。”
“学生定不负阁老期许。”
林砚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道:“对了,今科会试的主考,定了。”
谭弘毅心头一跳。
“是礼部右侍郎张谦。”林砚语气平淡,“此人学问扎实,为人方正,不喜浮华文章,最看重实务策论。他年轻时,曾受教于老夫。”
谭弘毅呼吸微滞。
林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张侍郎前几日来请安,老夫与他品茶论道,闲谈时提起,说今年湖广来了个不错的年轻人,务实敢言,有古大臣风。他听了,倒是颇感兴趣。”
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
谭弘毅深深一揖:“学生……谢阁老提点。”
“谈不上提点。”林砚摆摆手,“老夫只是觉得,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好了,去吧。好好养伤,好好准备会试。”
管家适时出现,引谭弘毅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谭弘毅忍不住回头。
林砚仍站在窗前,背影清癯,却如那株老梅一般,风雪不摧。
马车缓缓驶离林府。车厢内,谭弘毅展开那幅字,“心存万民,脚踏实地”八个字在眼前跳动。
他闭上眼,昨夜的火光、沿途的流民、阁老的话语……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