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着锦袍的仆从开路,一位青衣老者在众人簇拥下步入院子。
正是安郡王文会上那位神秘老者!
老者须发整洁,气度沉凝,虽只着常服,却自有一股威严。
会馆管事连忙上前行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老者摆摆手,目光径直落在谭弘毅身上。
谭弘毅刚为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完,手上还沾着血迹,衣衫破烂,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甚是狼狈。
但他挺直脊背,向老者行礼:“学生谭弘毅,见过大人。”
老者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方才救火,是你指挥的?”
“是学生与诸位同年齐心协力,幸得天佑,未酿大祸。”
“不必过谦。”老者缓步走近,“老夫住在隔街,见火光冲天,特来查看。从起火到官兵赶到,整整两刻钟,老夫在对面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你在现场临危不乱,指挥若定;身先士卒,救困扶伤。便是行伍多年的老将,也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更难得的是,你那些救火之法、救治之术,颇有些……别出心裁。”
谭弘毅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道:“学生惶恐。不过是些应急的土法子,让大人见笑了。”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师承何人?”
“学生启蒙于湘洛县学,后入岳麓书院,受教于周文渊山长。乡试座师是冯远道学政。”
“周文渊……冯远道……”老者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点了点头,“难怪。”
他不再多问,转身对管事道:“会馆损毁,修缮需要银两。明日你到隔街林府,找林管家支取一百两,算是老夫一点心意。”
管事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老者又看向谭弘毅,语气温和了些:“你手臂的伤,须好生处理。明日让郎中去你住处仔细看看,莫留隐患。”
“谢大人关怀。”
老者微微颔首,在仆从簇拥下转身离去。
走到院门时,他忽又停步,回头看了谭弘毅一眼。
月光与残余的火光交织,映着老者深邃的眼眸。
“谭弘毅,”他缓缓道,“好生准备会试。老夫……期待你的文章。”
说罢,飘然而去。
院中一片寂静。良久,苏明远才轻声问:“子恒,这位大人是……”
谭弘毅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
正月廿四,清晨。
湖广会馆的院子里,工人们正忙着清理火灾后的残骸。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味,但昨夜的惊惶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低声议论。
“听说隔壁货栈的东家哭晕过去了,一仓库的绸缎全烧光了……”
“咱们会馆还算运气,要不是谭解元指挥得当……”
“那位青衣老者究竟是谁?我看管事对他恭敬得很……”
谭弘毅手臂上缠着白布,正和苏明远查看东厢房的损毁情况。
管事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神色:“谭解元!林府来人了,请您过府一叙!”
“林府?”谭弘毅一怔。
“就是昨夜那位赠银的老大人!”管事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敬畏,“来的是林府的大管家,车马都在门外候着了。”
苏明远与谭弘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朴素无华,但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马鞍辔头皆是上品。
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管家立在车旁,见谭弘毅出来,躬身行礼:“谭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敢问贵上是……”谭弘毅还礼道。
管家微微一笑:“公子去了便知。请。”
马车行驶得很稳,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府邸前。
门匾上只两个朴素的隶书:“林府”。
没有石狮,没有朱门,但门前的青石板光洁如镜,显然常有人细心洒扫。
谭弘毅随着管家进门,才发现内里别有洞天。
院落三进,不算宏大,但一草一木、一石一景,皆见匠心。
尤其是园中那几株老梅,虬枝如铁,花开如雪,幽香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