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津沽(今天津)大码头时,进行了最后一次重要的休整与补给。
此处已是京畿门户,水陆要冲,码头规模宏大,但秩序井然中透着紧张。
上岸采买物品、打探消息的谭弘业和石柱匆匆回来,带回了令人不安的讯息。
“哥,码头上的人都在悄悄议论,”谭弘业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惊悸,“说北边的‘北羯’蛮子,今年冬天来得早,马肥膘壮,最近在宣府、大同外面闹得很凶。有好几处墩堡哨所都被摸了,零星的游骑已经渗透到长城以南百十里地,劫掠村庄。”
石柱补充道:“我还听到两个看似像边军打扮的人在酒铺角落里嘀咕,说……说就在十来天前,在古北口外,咱们的巡边队伍和北羯的一股精锐撞上了,打了一场,死了不少人,但上头严令不准声张,只报‘遭遇小股流匪,已驱离’。”
苏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冲突已起?朝廷还在遮掩?”
谭弘毅面色凝重,这些消息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担忧。
北疆局势,恐怕比他通过韩先生和零星情报推测的更为严峻。
朝廷的遮掩,要么是顾忌大局稳定,要么就是内部对如何应对尚有分歧。
甚至可能是某些环节出了问题,企图瞒报。
无论哪种,都非吉兆。
他将谭弘业、石柱、苏明远及其管家、书童都召集到舱内,郑重告诫:“诸位,前方便是京师。天子脚下,冠盖云集,亦是各方势力、无数眼睛汇聚之所。我等一路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边患的消息,在船上私下议论尚可,一旦踏入京城地界,务必谨言慎行。不可轻易与人议论边事,不可随意打探敏感消息,一切言行,皆需以备考为要,以安全为重。记住,京城之水,深不可测,一步行差踏错,可能万劫不复。”
众人都知利害,凛然应诺。
团队的气氛从旅途的略显松弛,重新变得警觉而谨慎。
补给完毕,客船再次起航,朝着最终的目的地——京城驶去。
距离京城越近,河道上的官船、兵船越多。
两岸的村落城镇也越发密集、规整,显示出京畿之地的繁盛与重要。
然而,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如同逐渐收紧的绳索,始终萦绕不散。
就在距离京城还有一日多水程的一个大镇码头,船只再次短暂停靠。
码头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谭弘毅正与苏明远在甲板上活动筋骨,忽见码头上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约二三十人的队伍,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不少人身上还带着血迹和包扎的痕迹,神情惊恐疲惫,正被镇上的差役引着,安排到一处仓房暂时安置。
他们携带着一些破损的行李和车辆,但原本满载货物的车队如今空空如也,有些车辆上还有清晰的刀劈箭痕。
“是商队!看打扮像是南边来的绸缎商。”苏明远眼尖,低声道。
谭弘毅心中一动,示意石柱上前打听。
石柱机灵,凑到围观的人群边,没多久便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公子,打听清楚了。是苏杭来的绸缎商队,本来要走张家口出关往北边草原贩货的。结果刚到宣府镇外围,还没出长城,就遭遇了北羯的游骑!那些蛮子……来得极快,见人就杀,见货就抢。商队的护卫死了好几个,货物被抢掠一空,他们是拼死逃出来的,马都跑死了几匹……听说,北羯人的箭又准又狠,刀片子亮得吓人……”
众人闻言,皆尽默然。
苏明远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脸色难看。
谭弘业和墨香等年轻人,更是被这血淋淋的叙述惊得说不出话。
以往,“北羯”二字,或许只是策论中的一个名词,是邸报里模糊的边患描述,是韩先生口中的隐忧。
而此刻,眼前这队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带着伤痕与损失的商队。
活生生地将这两个字背后的残酷与血腥,具象化了。
那车辆上的刀痕,逃难者身上的血迹,惊恐的眼神,无不昭示着北境的危险。
他们的威胁并非臆想,烽火已迫近长城,甚至连前往边境贸易的商队都已无法保障安全。
北羯的刀锋,已然可以舔舐到帝国的商贸命脉,溅起血花。
谭弘毅久久凝视着那队狼狈的商旅,拳头在袖中无声握紧。
他想起藏在行囊最深处的那份《北羯边患疏略》草稿,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血色。
京城,那座汇聚了天下权力与智慧的雄伟帝都,就在前方。
而来自北境的寒风与血腥味,似乎已先一步,弥漫在了这京畿门户的码头上。
这不再仅仅是科举的战场,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暗涌,已近在咫尺。
商队的惨状,如同一声尖锐的警报,彻底撕破了北方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
北境的威胁,不再是传闻或策论中的议题,而是血淋淋的现实,带着死亡与掠夺的气息。
这更让谭弘毅意识到,他胸中那份关乎边备改革的抱负,其紧迫性,远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