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浩浩荡荡回到谭桥村时,已是夕阳西下,霞光满天。
整个村庄沸腾了,锣鼓鞭炮响彻云霄。
村民们簇拥在道路两旁,争相目睹这盛大的场面和那传说中丰厚的嫁妆。
谭家院内,早已布置好喜堂,红烛高烧,气氛庄重。
在赞礼官的高声唱和下,谭弘毅与由喜娘搀扶、仍以却扇遮面的苏静姝,依古礼行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感谢天作之合;二拜高堂,感念父母养育之恩;最后夫妻对拜,许下白首之约。
每一拜,都伴随着族人与宾客的衷心祝福。
礼成,送入洞房,苏静姝被先行安置在新房内等候。
随后,盛大的婚宴正式开始。
谭家院内院外,乃至村中打谷场,都摆开了流水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又是名动湖广的解元郎,谭弘毅自然成了众人敬酒的焦点。乡绅耆老、同年好友、族中亲眷,纷纷上前道贺。
酒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
众人皆知谭弘毅诗才敏捷,岂能放过这大好机会?
便有人高声提议:“解元公,今日双喜临门,岂能无诗?当再赋一首,以志盛况,也让吾等沾沾文气!”
众人齐声附和。
谭弘毅今日心情激荡,亦不推辞。
他举杯环视满座宾朋,目光扫过张灯结彩的庭院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新房,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鹊驾星桥渡玉京,桂香犹带墨香清。
鹿鸣初罢霓裳曲,凤卜新调锦瑟声。
樽俎尽欢酬夙志,文章有道慰平生。
从今不羡蓬莱客,且看人间日月明。”
此诗巧妙融合今日之喜与平生之志。
“鹊驾星桥”喻良缘,“桂香墨香”既指他科举之功,又暗合苏家书籍嫁妆;“鹿鸣”呼应举人功名,“凤卜”点明新婚;“樽俎尽欢”是眼前盛宴,“文章有道”是毕生追求;尾联更是气魄宏大,表达了对未来生活的信心与对人间功业的向往,远超寻常才子佳人的格局。
诗成,满座先是静默品味,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一个‘且看人间日月明’!解元公胸怀,吾等不及!”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敬酒之人更是络绎不绝,饶是谭弘毅酒量尚可,也架不住这般热情,很快便面泛红光,步履微醺。
好在堂弟谭弘业颇有眼色,又兼年轻力壮,见状立刻挺身而出,以“兄长明日还需早起”为由,豪爽地代为挡酒,这才让谭弘毅得以脱身。
喧嚣终于渐渐散去,红烛高烧的新房内,只剩下谭弘毅与苏静姝二人。
褪去了白日的繁华与喧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微醺的气息。
苏静姝已自行除去了沉重的凤冠和却扇,端坐于床沿,依旧身着大红嫁衣。
烛光映照下,容颜如玉,眉眼低垂,颊边胭脂色未褪,更添几分娇媚。
谭弘毅轻轻走到她面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他执起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与轻颤。
不再是那个在众人面前挥洒才情的解元才子。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低沉而清晰:“静姝,得你为妻,是我谭弘毅此生大幸。”
苏静姝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望着他。
他继续道:“前路漫漫,科举、仕途,或许还有未知的风雨。但我愿与你,同心同行,不离不弃。”这是他对婚姻的承诺,远比任何诗词都更沉重。
苏静姝心中暖流涌动。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君往京师,妾当守家。孝养翁姑,打理内务,必不令君有后顾之忧。妾……盼君早传佳讯。”
她没有缠绵的儿女情长,而是直接表明了她对他事业的支持与理解,愿做他坚实的后盾。
谭弘毅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激赏。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随身携带的书籍中,取出一份略显厚实、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手稿。
他将其郑重地放到苏静姝手中。
“静姝,此物,或许是我能给你的,最特别的‘信物’。”他语气肃然。
苏静姝疑惑地接过,借着明亮的烛光,只见封面赫然写着——《北羯边患疏略》初稿。
她心中一震,急忙翻开几页,里面详细分析了北方名为“北羯”(又名黑水鞑靼)部落的习性、战力、威胁,以及关于边防、军制、火器改良的大胆设想。
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见解之深刻,眼光之长远,远超她所读过的任何时务策论!
她猛地抬头,震惊地望向谭弘毅,红唇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哪里是一个寻常科举士子会去深入钻研的东西?
这分明是兵部重臣、边关督抚才需考虑的军国大事!
谭弘毅迎着她震惊的目光,坦然道:“我的志向,从来不止于科举及第,入朝为官。如今王朝看似承平,实则内忧外患,北疆尤甚。此稿,便是我对此的一点愚见。未来若有机会,我希望能真正为这天下安危,尽一份心力。”
他将自己最大的抱负与秘密,在这新婚之夜,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苏静姝捧着这份沉甸甸的手稿,最初的震惊过后,眸中闪烁的光芒逐渐变得无比坚定。
她终于明白,自己嫁的,不仅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才子,更是一个胸怀天下的雄杰。
想到这,她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我明白了。君之志,即妾之志。此稿,妾必妥善保管,静待君……大展宏图之日。”
红烛摇曳,映照着这对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