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恩师冯远道,谭弘毅心中已是一片澄明与坚定。
在冯府书房那番深谈,如同为他接下来的道路点亮了灯塔。
他再次向冯远道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恩师点拨之恩,学生铭感五内。此番进京,定不负恩师期望,潜心向学,谨慎行事。”冯远道捻须颔首,目送他离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许,此子心性、才学、见识皆属上乘,京城那片更广阔的天地,或许正是他化龙之地。
与苏明远汇合后,二人便带着随从,登上了南下的客船。
船帆吃满了风,沿着浩荡的湘江,顺流而下。
与来时那份面对未知的紧张与期待不同,归途的船上,弥漫着一种功成名就后的释然与轻快。
两岸青山依旧,稻浪翻金,但在二人眼中,景致却因心境不同而显得格外明媚。
苏明远凭栏远眺,笑道:“子恒,此番回乡,景象定然不同以往了。”
他自家亦是欢喜,但深知风头最盛者,必是身旁这位连中四元的解元。
谭弘毅微微一笑,目光沉静:“虚名而已。明远兄,京城之路,方是真正考验。”
他并未被盛名冲昏头脑,反而与苏明远更多地探讨起京中可能遇到的学问风向、人事关系,显示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远见。
数日舟车,客船缓缓靠近湘洛县上游码头。
在此,谭弘毅与苏明远拱手作别。
苏明远需回县城家中,而谭弘毅则要继续南下,返回湘洛县谭桥村。
码头上,两位好友相互勉励,约定在京重逢,再并肩作战。
当谭弘毅乘坐的船只抵达湘洛县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其盛大程度,远非之前中得秀才“小三元”时可比!
只见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
湘洛县的赵县令竟亲自率领县衙一众属官,身着官袍,肃立在码头最前方!
两旁是本县的士绅名流,后方则是自发前来迎接的无数百姓,喧天的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
船刚靠岸,赵县令便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来。
不等谭弘毅施全礼,便抢先一步扶住他,朗声道:“解元公荣归故里,实乃我湘洛县百年未有之盛事!本官特率阖县同僚士绅,在此恭迎!”
态度之热情,礼遇之隆重,堪称极致。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谭解元”、“文曲星”的呼声响彻云霄。
谭弘毅心中虽不喜这般张扬,但亦知这是人情常态,他从容应对。
他向赵县令及众人还礼,言辞谦逊,感谢父母官与家乡父老的厚爱。
在县令亲自陪同下,他骑上披红挂彩的骏马,在一路簇拥与赞叹声中,缓缓向谭桥村行去。
越是接近谭桥村,气氛便越是热烈。
村口早已用松枝扎起了高大的牌楼,上面悬挂着“恭迎解元公荣归”的巨幅红绸。
全村老少,几乎是倾巢而出,夹道欢迎。
孩子们奔跑着,欢呼着,妇人们指着端坐马上的谭弘毅,激动地议论着。
老人们则不住地抹着眼泪,喃喃念叨着祖坟冒了青烟。
谭家院落,早已不是昔日模样。
虽然来不及彻底重建,却也张灯结彩,粉饰一新,处处彰显着喜庆与荣耀。
流水席从院内一直摆到村中打谷场,十里八乡的亲朋、但凡有点关联的人家,无不前来道贺。
宾客盈门,贺礼堆积如山,其热闹程度,堪比过年,甚至犹有过之。
更令人瞩目的是,连之前在府城对谭弘毅颇有微词、其子柳承嗣更是视谭弘毅为对手的柳通判,再次遣管家送来了极为丰厚的贺礼,言辞之间极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攀交之意。
这一幕,被众多宾客看在眼里,更是坐实了谭弘毅如今在湖广士林中的地位。
谭家,凭借谭弘毅一人之力,真真切切地一跃成为了湘洛县乃至星沙府都举足轻重的新兴士绅家族,再无人敢小觑这个曾经的寒门农家。
在一片喧嚣与荣光之中,祖父谭老汉,穿着一身崭新的、平日里舍不得上身的褐色绸衫,被族人簇拥着,站在堂屋门口。
当他看到孙儿谭弘毅脱下旅途的常服,换上了那身象征举人功名的青色斓衫(虽非官服,但举人已有特定服色,以示身份),从容走进院中时,老人家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身斓衫,仿佛带着光,刺痛了老人的双眼。
他怔怔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在田埂间奔跑、在油灯下苦读的孙儿,如今已成了风度翩翩、受人敬仰的“举人老爷”。
过往数十年的艰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家徒四壁的困窘,变卖祖田的决绝,族人从质疑到支持的转变,孙儿一次次赶考时全家悬着的心……
浑浊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夺眶而出,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哽咽难言。
最终,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堂屋正中香火缭绕的祖宗牌位。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混合着无尽辛酸与巨大喜悦的的低喃:
“列祖列宗……你们……你们都看到了吗?”
“弘毅……我孙儿弘毅……他穿着举人老爷的衣裳回来了!”
“祖宗保佑啊……我谭家……我们这一支……真的……真的翻身了!”
这带着哭腔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穿透了满院的喧闹,清晰地传入周围族人的耳中。
一时间,许多知晓谭家往日艰辛的族老、亲眷,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