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楼内的争论,因巡场御史的介入而暂时陷入僵持。
空气凝重,那份【乙字四十八号】试卷静静地躺在主考官的案头,墨迹仿佛都带着无形的重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位代表朝廷监察科场、地位超然的御史大人。
巡场御史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先是仔细听取了保守派房官慷慨激昂的陈词,对其维护“圣道”与“朝纲”的立场表示理解。
随后,他又认真倾听了主考官对文章“切中时弊”、“老成谋国”的激赏。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示意将那份引起轩然大波的《盐策》朱卷拿过来。
他仔细看了【乙字四十八号】试卷,目光从经义文章扫过,最后以及包括那份引起讨论的《盐策》 在内数篇策论上久久停留。
他读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楼内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思考良久。脑海中闪过朝廷近年来在财政、边事上遇到的种种困境,国库的空虚,吏治的腐败,民生的艰难。
他想起了圣上时常流露出的对实干人才的渴望,对陈腐空疏学风的不满。
最终,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坚定:圣人让我们是取材,能解决问题的优秀人才,而不是一味保守的。
科场若只能选出谨小慎微、墨守成规之辈,于国何益?
这时,主考官见时机成熟,再次开口,语气沉稳而有力:“御史大人明鉴。如今国事维艰,正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我等取士,是要不拘一格,才能救现在日益消沉的经济。”
他指向那份《盐策》,目光灼灼,“此文或许言辞不够圆滑,但其见识,远超同侪。下官并非全盘认可其所有细节,但观其大略,这篇盐策可操作性虽需斟酌,然其方向,无疑是锐意革新、裨补国用之良方!”
他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身,指着文章关键处,逐一点评:
“大人请看,此子开篇便洞见症结,不纠缠于细枝末节,直指‘分利之公’ 这一根本!此乃大格局!其提出的 ‘产运销分离’之策,打破数百年来官商勾连之痼疾,引入竞争,明晰权责,可谓石破天惊,深得制衡之妙!”
“再看其论述,全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数据翔实(虽多为推演,但思路清晰),引证古今,直如老吏断案,鞭辟入里,非通达国体者不能为!”
最后,主考官掷地有声地给出结论:“依下官之见,此解元之才,堪为国器!若因此等锐意进取之文而黜落真才,实乃国家之损失,亦非陛下设科取士之本意!”
主考官一番见解,说得巡场御史频频点头。
他原本心中就已倾向于破格取录,此刻听到主考官如此系统、如此有说服力的分析,更是坚定了信念。
他环视在场众位考官,尤其是那些面色难看的保守派,缓缓开口道:“周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朝廷取士,贵在得人。此文虽有棱角,然赤心为国,才识卓荦,若因惧变而弃之,岂非因噎废食?本官以为,当取。”
保守派见无力回天,巡场御史已然表态,主考官又态度坚决,他们若再强行反对,不仅徒劳,反而可能留下嫉贤妒能、阻挠新政的口实。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妥协。最终不得不同意。
经过讨论,最终【乙字四十八号】定为榜首,即为解元。
当这个决定被记录在案,主考官亲自拿起朱笔,在那份试卷上写下“中式第一名”的批语时,心中也落下了一块大石。
接下来便是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拆封填榜。
当吏员小心翼翼地扯开封条,露出墨卷(考生亲笔原卷)上姓名籍贯时,众人不由得屏息凝神。
一看,【乙字四十八号】正是谭弘毅。
名字显露的瞬间,楼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谭弘毅?可是那个星沙府的‘小三元’?”
“昌平十年县试、府试、院试案首……如今这乡试又是第一!”
“这小子不简单:连中四元了!”
“从县试一路案首直至乡试解元,这在我湖广已是多年未见的盛事了!”
“观其文章,尤其是这篇《盐策》,果然身手不凡,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主考官与巡场御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期待。
这个结果,不仅印证了他们力排众议的正确性,更意味着他们为朝廷选拔出了一位真正可能在未来搅动风云的栋梁之材。
当“谭弘毅”三个字被朱笔,郑重地填入《湖广乡试题名录》榜首之位时。
远在客栈中休养的谭弘毅,正望着窗外武昌城的万家灯火冥思苦想。
他对明远楼内这场决定他命运的争论一无所知。
放榜之期将近,而他的未来,仍悬于那未知的榜单之上。
然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考官们的激烈争论和最终裁定中,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