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子昂并不甘心。
在接下来的清谈环节,他突然话锋一转:久闻谭兄不仅诗才出众,还擅长撰写话本,《昭元英雄传》在江东也是广为流传啊。
这话看似称赞,实则暗藏机锋。
在当时的文人圈中,写话本被视为不入流的。
陈子昂接着说:只是我钟山书院向来认为,文人当以经义文章为重,这些市井之作,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是在暗讽湖广文风流于俗趣。
在场湖广学子无不色变,连山长周文渊也微微蹙眉。
这话不仅针对谭弘毅个人,更是在质疑整个湖广学界的文风品位。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谭弘毅从容起身。
他先是向陈子昂施了一礼,然后平静地说:陈兄所言极是,文人确当以经世济民为己任。既然陈兄提到《昭元英雄传》,那我们就来谈谈其中的经世之道如何?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切入正题:近日江淮盐政弊病丛生,陈兄来自江东,想必深有体会。我在《昭元英雄传》第二十四回中,借人物之口提出盐引改革之议,不知陈兄可曾留意?
陈子昂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转折,一时语塞。
谭弘毅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江淮盐政之弊,在于专商引岸制度。盐引被少数大商垄断,小民不得不食贵盐。我在书中提出的票盐法,正是要打破这种垄断。
谭弘毅越说越从容,他引用书中的情节,结合现实数据,将盐政问题分析得淋漓尽致:根据去年户部数据,江淮盐课收入仅一百二十万两,而私盐交易额估计在三百万两以上。这说明什么?说明现行盐制已经失效!
他随手取来纸笔,当场演算:若改行票盐法,允许小商贩纳银领票,直接赴场购盐。假设每票征税二钱,以江淮盐区年销盐五百万引计,可增收课银一百万两。同时打破大商垄断,盐价可降三成,利国利民。
这些数据详实,计算精准,连钟山书院的陆教习都不禁前倾身子,仔细聆听。
陈子昂试图反驳:谭兄所言虽善,但盐政关系重大,岂能轻言改革?
谭弘毅立即回应:正因为关系重大,才要及时改革。陈兄可知道,如今江淮百姓为了逃避官盐高价,甚至有人铤而走险,加入私盐贩运?这难道不是逼民为盗吗?
这场原本关于文风的争论,完全被谭弘毅引导到了实务讨论的轨道上。
陈子昂等人虽然文采斐然,但在这些具体的经济问题上,显然准备不足。
谭弘毅趁机扩大战果,又从盐政谈到漕运,从赋税说到荒政。
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够引用具体数据,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而钟山学子则只能空谈仁义,说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
最后,谭弘毅总结道:文人雅趣固然重要,但若不能学以致用,解决实际问题,终究是空中楼阁。写话本若能传播经世之道,启迪民智,又何尝不是功德一件?
这番话既回应了对方的质疑,又表明了立场,可谓滴水不漏。
钟山书院的陆教习终于起身,向周文渊拱手道:周山长,贵院有如此英才,实在令人羡慕。今日之会,让我等受益匪浅。
这场文会之后,谭弘毅的名字迅速在南方士林中传开。
原本的小三元名声,如今又加上了经济之才的美誉。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钟山书院的山长在临行前,私下对周文渊感叹:此子不仅才学过人,更难得的是胸怀天下,通达实务。假以时日,必是宰辅之器。
这番话不知如何传了出去,更让谭弘毅声名大噪。
连远在省城的冯远道学政都特意来信称赞:闻子在文会上大放异彩,扬我湖广文风,可喜可贺。
然而,谭弘毅却异常清醒。
他在给苏静姝的信中写道:今日之胜,实属侥幸。若非平日留意实务,恐怕也要出丑。学问之道,果然要求真务实。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反思:经世致用固然重要,但文人风骨也不可偏废。往后还当在诗文上下功夫,以求全面发展。
这场文会,不仅让谭弘毅赢得了名声,更让他明确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既要通经致用,又要文质彬彬,方成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