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小院的生活逐渐回归了往日的节奏,但村子中弥漫的气息,已然截然不同。
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谭家在村中的地位。
往日里,谭老汉虽是谭弘毅这一脉的一族之长,但在整个谭桥村,谭家也并非什么显赫门第。
如今,无论是族内还是村中,众人看向谭家人的目光里,都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与隐隐的讨好。
连带着,整个谭桥村的村民在外村人面前,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言谈间不免带上“我们村出了个案首”的自豪。
这份荣耀,如同无形的光环,笼罩着这个曾经普通的农家小院。
然而,谭弘毅并未沉溺于这份荣耀之中。
夜深人静时,他依旧坐在那盏熟悉的油灯下,只是桌上摊开的,已不再是县试的复习资料,而是更为厚重、内容更艰深的府试备考书籍,如《府试程墨精选》、《经义述闻》以及山长陈启正私下赠与的一些策论范文汇编。
橘黄色的灯火跳跃着,映照着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
县试案首,对他而言,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更高、更艰难的起点。
未来的路,道阻且长。
翌日,天刚蒙蒙亮,谭弘毅便如同往常一样,背上书箱,踏上了前往青藜书院的路。
只是这一次,沿途遇到的村民,无论认识与否,都会热情地与他打招呼,称呼也悄然变成了“谭案首”或“弘毅相公”。
他一一礼貌回应,脚步却未停歇,目标明确,去书院学习。
踏入书院,氛围亦有所不同。
同窗们看他的眼神,少了几分以往的审视或轻视,多了许多敬佩与羡慕。
就连一些往日里颇为自傲的富家子弟,见到他也会客气地点头致意。
实力,是打破偏见最有效的武器。
山长陈启正见到他,素来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将谭弘毅唤至自己的静室,亲自考校了他几句经义,又看了他近日做的几篇策论破题,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不错,不骄不躁,根基扎实,思路亦开阔。”陈启正抚须颔首,“县试案首,只是证明了你的潜力。府试,才是真正见分晓之时。学政大人亲临,题目更深,范围更广,取士也更严。”
他神色一正,开始对谭弘毅进行更有针对性的指导。
府试定于两月之后,时间紧迫,陈启正不再泛泛而谈,而是直指核心。
“府试经义,不再局限于记诵,更重理解与阐发。尤其是《春秋》与《礼记》,微言大义,需细细揣摩。这几处,是往年府试常考之难点,你需格外留意……”
他翻开书卷,指出几个关键篇章和注疏,要求谭弘毅深入研读。
“策论更是重中之重。”陈启正语气凝重,“府试策论,多结合本府实际,如漕运、刑名、教化、民生利弊等。你需跳出湘洛一县之局限,放眼整个星沙府。过往三届府试策论题目在此,你且拿去,仔细揣摩其出题意图、答题要点及行文规范。”
他将一叠精心整理的文稿递给谭弘毅。“你的《重农贵粟策》立意颇佳,但府试之上,需更注重文章的格局与气象,引证需更博,论述需更密,言辞需更雅。”
在陈启正的悉心点拨下,县试案首的光环在谭弘毅身上逐渐内敛、沉淀,转化为更为扎实的学识积累。
他不再满足于县试层面的理解,开始系统性地钻研更深入的经义注解,学习更复杂的策论架构与修辞技巧。
陈启正犹如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在他即将驶向更广阔也更具风浪的知识海洋时,为他指明了航向,校准了风帆。
此外,课间与苏明远的交流,也成为了谭弘毅进步的重要助力。
苏明远家学渊源,对经史子集的理解常有独到之处,且对府一级的官场动态、民生事务了解比谭弘毅更深。
两人时常在书院廊下或静室中就某个经义难点或策论题目展开讨论,时而引经据典,时而争锋相对,思想的碰撞迸发出智慧的火花,让谭弘毅受益匪浅,视野愈发开阔。
看着谭弘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没有因荣耀而懈怠,反而以更饱满的热情和更专注的态度投入学习,并且进步神速,举一反三,陈启正心中宽慰不已。
他仿佛看到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正在自己的精心打磨下,逐渐散发出温润而耀眼的内蕴光华。
此子心性、毅力、天分皆属上乘,若能持之以恒,前途必不可限量。